“這些年來,淨土宗廣傳教法,收攏信眾,表面的目的是弘揚淨土之法,實際是為日後做準備。”太虛仙尊說,“具體的時間節點尚未明確,但據線人來報,一旦無量壽佛以魔道之法突破鴻蒙之境,他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整個太虛州化為魔道領域。屆時,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都將被捲入其中。”
玄塵開口:“既然如此,仙尊為何不阻止?既然已經知道此事,又持續瞭如此之久,為何還要等下去?”
太虛仙尊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案上那捲書冊,像是在確認那書冊中的某段文字是否能夠提供一個恰當的回應。片刻後他開口:“早在十萬年前,地靈界的五位聖人便共同約定過:非天地大劫,鴻蒙之境不可出手。平日各自鎮守一方,若遇尋常爭端,只需約束門下弟子即可,不必親自出面。這一約定,是為了防止聖人之間因意見不合而引發更大的衝突,也是為了將修行界維持在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態。”
玄塵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動了一下。“那此次也算是事出有因。”他說道,語氣平穩,“無量壽佛若以魔道入鴻蒙,太虛州淪陷,進而擴散至整個地靈界——這應該符合‘大劫’的定義。”
太虛仙尊的目光沒有移開,像是早已預料到他會這樣說。“本座方才所說之事,尚未發生。無量壽佛尚未入鴻蒙,黑氣也尚未擴散至整個太虛州。”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因此在事實層面,它還稱不上已經發生的浩劫。本座若是提前出手,反而會壞了規矩。”
玄塵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太虛仙尊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做一道簡單的確定題,檢查那人的表情中是否存在一絲可以拆解的線索。然後他站起身來,拂塵從膝側滑落,垂在身側:“非是玄塵無禮,實在是仙尊說話不符合邏輯。”他的語氣平穩,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像是一道已經被計算完畢的算式,正在被人以平緩的語調念出,“貧道告辭了。”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等太虛仙尊的回應,轉身朝洞口走去。他的腳步不算快,但中途沒有停頓,像是那段對話已經在某個節點上自然結束了。銅燈的火光在他轉身時微微晃動了一下,在他的背影上投下一道短暫扭曲的輪廓,又隨著他離去的距離重新恢復了平穩的形態。
太虛仙尊坐在原處,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挽留。他的目光落在石案邊緣那道細小的缺口上,像是那道缺口能夠在他開口之前替他完成一些必要的判斷。片刻後,他的聲音才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像是剛剛夠抵達洞口:“本座只希望……在最壞的結局發生之前,你能盡力挽救一下。”他的尾音落在那個“下”字上時稍微拖長了一點,像是不確定那根線是否還能被對面的那個人握住。
玄塵在洞口停了一瞬。他沒有回頭,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片被午後的陽光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光影中,像是正在完成一段無聲的結算。然後他邁過門檻,走出了山洞,沿著來時的山道不緊不慢地向外走去。那道背影在正午的光線中輪廓分明,衣袍的邊緣在行走時與光影交替接觸,像一道正在沿著山脊線被收起的長卷,沒有留下足以被追溯的線索。
走出山脈之後,他的腳步慢下來,像是那根被緊繃了一路的線終於被鬆開了一點,允許他在行走間重新調整自己的位置。他走在一條被樹影覆蓋的土路上,拂塵搭在臂彎,目光落在前方彎道的方向上。
“這太虛仙尊說話怎麼不講邏輯。”他的語氣中沒有怒意,更像是一個人在重新檢查一道已經被做過多次的題目後,發現其中某個步驟確實難以自洽。
他一邊走一邊搖了搖頭,“既然知道無量壽佛在以魔道之法積蓄力量,也知道淨土宗這些年廣傳教法是在為日後擴張做準備,那等到他真正入鴻蒙時再出手,豈不是已經晚了?所謂‘非天地大劫不能出手’的規矩,若是連這種事都要等到發生後再算作大劫,那這規矩本身的意義就值得重新審度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確認那段推理鏈條中是否還有自己尚未檢查到的環節,“他自己也說了,幽冥聖母與他討論過那黑氣的性質,其他幾位聖人也參與過商議,說明他們並非不知情。既然知情,又要等它真正爆發才採取行動,這中間的空白無論怎麼填補,都很難用‘守規矩’來解釋。更何況他自己也承認,當年他曾親自探查過這件事,其實已經越過了約定。既然已經越過一次,再越一次也不過是延續那個方向。若是真想阻止,他完全可以在不直接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以其他方式施加干預。既然選擇了不作為,那就很難判斷是出於規則的考量,還是出於其他原因。”
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方才對話中某個被自己忽略的細節:“而且他方才說那句‘希望你能盡力挽救’時,語氣不像是在託付,更像是在為自己已經做出的選擇尋找一個可以讓他在事後覺得合理的註腳。”他重新邁開步子,速度比方才快了一些,“他看起來像是已經權衡過了,然後選擇了不作為。”他沒有在那句判斷後面做更多的推演,只是將它留在那裡,像是將一道已經完成的計算題放在桌面一角,不再需要額外的注視來確認它的狀態。
“罷了,”他說,“該回去了。”他抬手,將那頭灰白色的毛驢從袖中放出。毛驢落在土路上,耳朵抖了抖,像是剛從一段短暫的休憩中醒過來,低頭嗅了嗅地面的土,又抬頭看了看前方的路,然後自然地調整了方向,停在原地等他上背。玄塵翻身上了驢背,拂塵搭在膝上,像是已經完成了需要完成的部分,剩下的路程只需要以合適的節奏走完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