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道峰的風比太虛州輕一些,帶著北荒洲特有的乾燥草木氣息,拂過簷角時能聽到那些銅鈴發出細碎的響聲。玄塵落在殿前時,幾片落葉被他帶起的風捲起,又落回地面。
那座他曾親手立下的牌樓依舊立在原處,上面的字跡在晨光中清晰如初。他低頭看了一眼從袖中滑落出的毛驢——那頭灰白色的毛驢正站在廣場邊緣,低頭啃著石縫間冒出的幾叢矮草,像是早就對這座山峰的佈局熟悉了,用不著誰來指引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
殿門恰好在那一刻從裡面開啟,景宸公主——金靈聖母——正從殿內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卷攤開的冊子,邊走邊看,像在核對什麼條目。她抬頭看到玄塵,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迎了上來,語氣中帶著一種熟人之間不需要事先通知就能接話的自然:“大師兄,你回來了。”
玄塵拂塵一擺,將毛驢重新收入袖中:“嗯,回來了。”他打量了她一眼,見她氣色尚好,衣袍整潔,像是這段時間並未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最近如何?廣成子師弟呢?”
景宸已經走近,站在他面前,像是正等著他問這句話:“一切都好。廣成子師弟帶著那三十六名弟子下山了,走了有些日子了。”她側身示意殿門方向,“剛好你回來了,我還要給你彙報一下。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替你做了幾個決定,雖然都是些瑣事,但總歸要讓你知曉。”
玄塵聽她這麼說,便跟著她一起朝殿內走去:“有什麼彙報的?你決定就是了。”
“哎呀,不行。”景宸擺了擺手,“你是這裡的主人,我都替你安排好了,總要讓你知道一下。”她說話間已經走到主位一側,將手中那捲冊子放在案上,“哪怕只是走個過場,你也得聽完再走。”
二人在殿中落座。景宸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彙報內容的先後次序,然後開口道:“你下山後沒過幾日,廣成子便帶著那三十六名弟子下山了。他們分別去了北荒洲最繁華的三十六座城池,各自坐鎮一處,每處設立了一個類似逍遙閣的道玄宮。”她說到這裡,看了玄塵一眼,“具體選址和落地的事務,都是廣成子親自安排的。”
玄塵微微點頭:“以他們三十六人的修為,在北荒洲坐鎮一方,倒也合適。選城池落腳來傳道比讓弟子四處走動要穩妥得多。”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們三十六個分頭行動,每座城中的道玄宮格局大同小異,都是前面設講法堂,後面配靜室,留出幾間空屋供來者暫住。”景宸停了片刻,“不過有一點要提一下:我傳了他們上清仙法之後,他們修為提升的速度比預期快了一些。他們現在最低的也是鎮界巔峰,混元境的已經有好幾位了。”她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得意,像是一個人在展示自己的成果時恰到好處地抬起了眼,“你走的時候,他們還只是鎮界中期的水平。”
玄塵看了她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被意外之喜輕輕觸動過的認可:“那還可以啊。以他們的根基和資質,能在短時間內達到這個水準,說明他們的底子確實不錯。”他沒有在那個點上多作停留,“我這段時間不在山中,那三個弟子呢?”
“哦,你說青瑤他們三個。”景宸將冊子翻過一頁,“廣成子帶他們下山遊歷去了。本來說是隻走一個月,但廣成子似乎另有打算,多留了些時日。”她的目光落在冊頁的某個位置,像是確認過那道資訊確實還在該在的地方,“具體去了哪裡,他走之前沒有明說,只說‘走一走,看一看,不必固定路線’。”
玄塵沒有追問。“闊以闊以。有你在山中,為兄很放心。”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剛從一段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敘述中轉向了一個相對放鬆的區域,“對了,當初大比之後那四十九名弟子呢?他們應該還在山中修行吧?”
景宸放下茶盞:“他們也都下山了。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廣成子在出發前給他們每人一枚玉牌,裡面封了他三次全力一擊,讓他們下山遊歷,體驗紅塵。”她說到這裡語氣比方才稍微放緩了一些,像是在強調那段話中的某個關鍵資訊,“廣成子說,五年之後,他們可以回到傳道峰來,聽候掌門吩咐。他們聽到還有機會回來,都像打了雞血一樣,一窩蜂地下山去了。”
“五年。”玄塵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像是在心裡確認了一下它的分量,“有具體的匯合日期嗎?”
“沒有具體的日子,大致是五年後,具體什麼時候回來由他們自己定。”景宸說,“廣成子說,‘五年之約’只是一個範圍,不是一處標點符號,他們可以提前回來,也可以晚些回來,但最遲不要超過五年。”
玄塵沒有再問。他站起身,拂塵從膝上滑落,搭在臂彎間,然後轉身朝殿外走去。景宸跟在他身後,走出殿門時,陽光正好落在殿前那片空地上,將青石地面的紋路照得清晰分明。
玄塵在殿前空地的正中站定,抬頭看了一眼上方那片天空,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是否可以作為一個新的起點。他抬手,一道靈光自他掌心飛出,落在那片空地中央。
靈光落地時沒有發出聲響,只是像水融入水一樣滲入地面,隨即一道灰色石碑從地面緩緩升起,碑身光滑平整,邊緣的稜角帶著被細心打磨過的圓潤。碑首以簡練的線條刻著幾個字——“太玄道經”,下方則是一段簡短的文字,介紹了這部道經的由來、修行路徑以及它與其他法門之間的主要區分。那些文字以地靈界通用文字寫成,清晰可讀,沒有使用過於複雜的術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