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檢查那段敘述是否已經涵蓋了足夠長的起始區間。“後來,本君偶遇了古聖。”他說到那兩個字時語氣沒有變化,“那時的古聖,尚未成就鴻蒙。他當時的模樣與如今不同,面容更為年輕,身形也比現在挺拔許多。”他抬手指了指臥榻後方牆壁上掛著的一幅畫。畫布以淺色絲絹為底,邊緣略微泛黃,像是已經有了一些年頭。
畫上是一位青年,眉目清朗,身形修長,穿著一件灰色長袍,正站在一座山崖前,目光望向遠方。他的面容確實與虛元道尊有幾分相似,但比現在的虛元道尊更加年輕,周身的氣息也像是尚未完全收斂的河流表面,帶著一層微光。
“本君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正在與人論道。本君聽不懂那些道理,只是覺得他說話的聲音與其他生靈不同,聽起來更加平穩,像是在以同樣的頻率持續地輸出著某種穩定的東西。後來他注意到本君在聽,便停下來看了本君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萬獄妖君的語氣在說到那段時略微放緩了一些,“他說:‘你既然能聽進去,那便留下來聽。’”
“本君留了下來。他沒有問本君的來歷,也沒有嫌棄本君只是一隻鑑非獸。他在離開之前留下了三篇功法,讓本君照著修煉。他說那三篇功法不算高深,但適合本君的根骨。本君照著他說的去做,一直修煉到了混元巔峰。”萬獄妖君說那話時目光落在銅爐邊緣,“從那時起,本君心中便已經將他視作老師。雖然沒有正式拜師,但那份分量,在本君這裡,已經不需要透過名義來確認了。”
玄塵安靜地聽著,在聽到那話時沒有做出明顯的回應。他的拂塵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像是已經為那段敘述準備好了足夠的接收空間。
萬獄妖君繼續道:“後來,神魔之戰爆發了。”他的語氣在說到那四個字時沒有明顯變化,“地靈界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不只是人與人的爭鬥,也不只是利益的分割,而是兩種修行體系的碰撞。魔族的勢力在當時已經積蓄了很長時間,魔氣從混沌深處蔓延而來,滲透到地靈界的多個角落。古聖當時已是鴻蒙,但他已經在四處奔走,試圖阻止魔氣的進一步擴散。本君當時覺得自己修煉有成,應該也能幫上忙。”他的語氣如常,“便離開了修煉所在的位置,出山尋找戰場。”
玄塵沒有打斷。萬獄妖君繼續說:“但本君在那時做了一件錯事。”他的語氣依然平穩,“本君遇見了顛倒花。那是一種生長在蒼玄洲邊緣的植物,花型不大,顏色以淡紫和白色為主,香氣濃烈。它的花瓣在觸碰時會釋放出一層極細的粉末,粉末的劑量足以讓聞到它的人不分是非,難以分辨敵友。本君當時不知道它的特性,也沒有防備。聞到之後,本君的神志開始逐漸模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覆蓋原本清晰的判斷邊緣,在移動中將其推向另一條尚未經過檢驗的路線。”
“後來呢?”玄塵的聲音不高。
萬獄妖君的目光沒有移開:“後來本君便成了魔族的幫手。在那段時間裡,本君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按照他們的指令行動,與他們一同作戰,甚至親手殺了一些原本站在正道那邊的修士。那段記憶是模糊的,像是一個人看過了許多遍卻始終拼不完整的圖案,每一段都只保留了一部分輪廓,缺乏將它們連線起來的資訊。”
“直到神魔之戰結束之後,古聖找到了本君。那時的古聖已經在鴻蒙之境穩定了多年,他將本君從顛倒花的影響中喚醒。本君恢復神志之後,看到了自己手上沾著的東西,也看到了自己站在哪一方的立場上。本君當時已經無法辯解說自己不知道那是不對的。”他說那話時語氣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幅度,“古聖沒有殺本君。他親手將本君的修為散去,只留下靈啟境的根基。然後他告訴本君,他給本君安排了一個去處——天獄。從此以後,本君便在這裡看守,不得離開。”
玄塵聽到這裡,目光落在那幅畫上,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那段敘述與當前時間之間距離的確認:“妖君的經歷,還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萬獄妖君聽到那句話時,微微側過頭,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那道回應與他自己預期之間的距離的快速核對:“大道君這話,倒像是在嘲諷本君。”
他的語氣中沒有明顯的情緒傾向,像是在以他自己習慣的方式對那道話進行定位,“不過無妨。且聽本君繼續講。”他說話時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湯的液麵在接觸到杯沿時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穩。
他放下茶盞時,目光在杯沿那道細小的裂痕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那段敘述與當前時間之間距離的重新確認,然後將它擱置在了桌面上那片被銅爐照亮的區域中。
萬獄妖君的語氣在說出那段話時沒有明顯的起伏,像是在陳述一段他已經反覆核對過的事實,每一個節點都已經被放置在了它該在的位置上。
他說話的過程中目光沒有從玄塵的方向移開,但也沒有刻意停留,只是在需要承接上下文的節點以自然的節奏完成視線的轉移。“本君自看守天獄以來,非大事從不外出,潛心修煉,一直到前些年入了太始巔峰才算是緩了一口氣。”他說話時微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日天君旨意來到,奉封本君為萬獄妖君,加封天獄聖主之位。本君感激不盡。天君待本君不薄,本君心中是清楚的。”
玄塵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廣成子依然站在他身後,手中那枚笏板保持著原有的角度,像是一道已經固定在原位的豎尺,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記錄著這段對話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