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是一間比下面那些樓層都小一些的房間,以暖色木料鋪設地面,角落放著一張臥榻,榻上鋪著深色錦墊,邊緣平整,像是剛剛被整理過。一位老者坐在臥榻上,身量不高,身形偏瘦,面容的線條輪廓分明,下頜處有一道細長但不顯眼的疤痕。他的目光在玄塵和廣成子身上分別停了一下。玄塵站在門口,以自然的幅度微微欠身:“貧道這廂有禮了。”他的語氣不高,像是在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的問候動作。
那老者——萬獄妖君——在他話音落定後笑了一下,聲音不高,語氣中帶著一種已經慣於在安靜環境中說話的低聲量:“大道君請起。”他沒有起身,“早就聽聞了大道君威名,但老朽需要坐鎮天獄,因此未能前去相見。還請大道君莫怪才是。”他的語氣中沒有明顯的情緒傾向,像是在以那幾句話來完成一段會面的開場流程。
玄塵在他說完後微微一笑道:“妖君客氣了。說起來,還是貧道告罪才是。”萬獄妖君像是已經完成了那段開場部分,抬手示意了一下:“二位請坐。”他手邊放著一隻銅爐,爐中的炭火還在持續地散發著餘溫,使得臥榻附近形成一個暖熱的小範圍。兩張座椅在他示意時從地面緩緩升起,以深色木料製成,椅面平整,靠背的高度適中。
玄塵在主位的側面坐下,拂塵搭在膝頭。廣成子沒有坐,他站在玄塵身後,保持著約一步的距離,那枚化為笏板的番天印被他以自然的姿態收在掌側。
萬獄妖君的目光在廣成子的站姿上停了一瞬,又移回玄塵身上:“大道君去見過天君了?”他的語氣不高,像是在進行一段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對話,只是以這種方式將它引入當前的空間,以便展開下一層討論。玄塵聽到那句話時,拂塵在他膝上微動了一下,但他語氣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幅度,沒有變化:“自然是如此。只可惜——”他說那兩個字時略微停了一下,像是以那道間隙來替代更長的說明,“天君如今的狀況,確實不太樂觀。”
萬獄妖君聽到那話,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大道君這是在點本君。”他沒有在那句話上展開進一步的闡釋。玄塵沒有否認,也沒有附和,只是坐在那裡,像是一面正在等待對方完成他需要說出的內容的牆。萬獄妖君微微靠向榻背,目光落在面前的銅爐上,爐中的炭火以穩定的速度燃燒著,發出均勻的溫度。“不過也不能怪大道君。”他說話時語氣與方才相比沒有明顯變化,“但大道君不知其中緣由,本君也是身不由己。”他的語氣始終平穩,在說出那幾句話時沒有出現明顯的起伏,像是在以穩定的節奏將它們從自己手中遞出,讓它們自然地落到它們該落的位置上。
玄塵在他說出“身不由己”那幾個字時,目光在銅爐的火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以與剛才相同的語氣回應:“妖君這話說的,倒是本君的錯了。”他的語氣不高,像是一道已經被鋪好的話頭從它自己的方向伸向對面,等待對面以適合的方式接住,然後決定下一步將其轉向哪個方向。
萬獄妖君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是一道被壓低了音量的確認聲,然後他開口:“想必大道君知曉,本君是當年那場大戰中僥倖活下來的。”他的語氣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平穩,“多虧了古聖出面,本君才能活到今日。說起來,本君還得多謝古聖。”他的目光在說出那個名號時略微放遠了一些,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那段經歷的快速回顧。
玄塵坐在那裡,拂塵保持著自然的姿態:“妖君客氣了。貧道不過是一介小道,還是攀不上妖君的。”他說話時語氣不高,像是一道已經被放置在他手邊的話頭,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被展開。
萬獄妖君在他回答後沉默了一段時間。銅爐中的炭火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像是一段原本穩定的敘述在抵達某個需要重新放置的節點時,被那層聲音短暫地填充了一下,然後被自然的聲音覆蓋過去。
片刻後他開口,語氣與方才相比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那道問題與後續內容之間距離的確認:“若本君真是那樣的人——”他說到那話時略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為接下來的幾個字留出足夠的空間,“你覺得,古聖會出面救下本君嗎?”他那句話的尾音落在銅爐的炭火聲中,沒有多餘的修飾。
銅爐中的炭火持續地發著光,玄塵坐在原地,拂塵橫放膝頭,廣成子站在他身後,保持著原有的位置。
萬獄妖君的目光落在二人之間的空隙中,像是在等待對方以自己的方式接住那道問題,然後將它帶向它應該去的方向,而不是以他的速度來推動它,只是將它平整地放置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等待對方決定何時將它拿起來,以及以何種方式將它重新放入對話中,然後他開口,語氣不高,卻每一句都落在他自己設定的節奏上。
“大道君聽本君說來。”他說到那話時,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調整接下來的話的起止位置。“本君原本不過是一隻鑑非獸,沒有名字,沒有來歷,只是地靈界中尋常存在的生靈。那時候地靈界還遠沒有如今五洲四海的格局,萬物都在矇昧中生長,不知從哪裡來,也不知往哪裡去。”他說話時目光微微放遠了一些,“本君在那段漫長的時間裡,以覓食和潛行為生,不曾有什麼志向,也不曾想過自己會活到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