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領主的來訪,像往水裡丟了一顆石子。
訊息傳開後,望海城的議事廳裡,那沓沈硯理了三遍的各領名單,被翻動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有人開始打聽:柳河領跟著墾地,圖什麼?望海城出的章程,別家能不能照著走?一時間,連城裡的茶館都有人押注——賭下一個來望海城攀交情的領地,是南邊的還是西邊的。
林昊沒有理會那些議論。他把沈硯和格里芬留下,關起門來,一連議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沈硯把一份寫好的方略攤在桌上。格里芬坐在對面,手裡握著筆,不時在紙邊添幾行字。林昊坐在上首,沒有急著看,先問了一句:你們倆議了三天,議出個什麼章程來?
沈硯道:六個字——先易後難,遠交近攻。
他展開方略,指著輿圖說:御海領如今的位置,在混亂之地偏東臨海。往北,是灰堡、鐵溪那一片,剛打完圍城,人心未定;往西,是幾個中立觀望的領地,跟咱們沒有深仇,也沒有深交;往南,是一大片各自為政的小領地,像柳河領這樣的居多——沒兵沒勢,只想安穩過日子。
他的手指先在南方那一大片點了一點:頭一步,先往南。南邊這些小領地,單個拎出來都不成氣候,可它們加在一起,佔了混亂之地快一半的地盤。它們為什麼亂?不是想亂,是沒人領頭,誰也不敢先安生。咱們一家一家地談,談下來的,給章程、給好處、給靠山——先談出三五家樣板來,後頭那些觀望的,自然會跟上。
格里芬接過話頭,補了一句:這頭一步裡,還有一層講究——南邊的小領,夾在幾個大領中間。它們跟了大領,是給人家當附庸,年年進貢;跟了咱們,是平起平坐地共事。這筆賬,那些小領主算得過來。
第二步呢?林昊問。
沈硯的手指向西邊移去:第二步,往西。西邊那幾個中立領地,一直是牆頭草——誰強跟誰。等南邊樣板立起來,咱們手裡有了糧、有了路、有了跟咱們一條心的鄰領,再去跟西邊談,話就硬氣了。談得攏,就談;談不攏,晾著——讓它們看著南邊跟咱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自己心裡那桿秤,自然會歪。
第三步,才是北邊。他的手指最後落在灰堡、鐵溪那片,北邊打過仗,結了怨,急不得。得等南、西兩邊都定了,咱們的商路從南到北鋪成一張網,灰堡、鐵溪就算想翻臉,也得掂量掂量——它們領裡的糧食、鐵器、鹽巴,到那時候,哪一樣能離得開這張網?
林昊聽完,沒有立刻評價,只問:你這三步,是先易後難遠交近攻
沈硯笑了:主君問到點子上了。遠交近攻,說的是別把遠近搞反了——離咱們遠的領地,夠不著打,也犯不著打,先交好,穩住它;離咱們近的,眼皮子底下,是收是撫,得拿捏住分寸。比如南邊最遠那幾戶,隔著兩條河,咱們的兵到那兒都費勁——那就先遞話、先通商,讓它知道望海城不惦記它的地;反倒是最貼近望海城的那幾家,得一家一家談實在了,不能讓中間夾著生分。
格里芬補充道:說白了,就是一遠一近、一軟一硬。軟的,是遞出去的好意;硬的,是擺在身後的兵。兩者得配著用——光軟,人家當你軟弱可欺;光硬,人家當你來搶地。軟硬的火候,得看物件拿捏。
林昊聽到這兒,忽然問:那萬一有談不攏的呢?
屋裡靜了一下。
沈硯道:談不攏的,是少數。可談不攏的,往往也是最硬的骨頭。他沒有迴避,對這種,先禮後兵——禮數做足了,它還不領情,那就得讓它知道,跟著咱們有肉吃,跟咱們對著幹,日子只會越過越差。刀,該亮的時候,也得亮一亮。
格里芬補了一句:但刀不能亂亮。亮一次,就得讓它記住——要麼不打,要打,就得打出個讓旁人都看得見的結果來。
這話傳到門外,恰好被來送軍報的雷克薩聽見。他探進半個腦袋,咧嘴一笑:這話我愛聽!老大,你們商量那些軟的硬的,我不插嘴——我就一條:真要到了亮刀那天,先鋒,我雷克薩包了。讓我打誰,我打誰;不讓我打的,我一根指頭都不動。
林昊看了他一眼,道:聽見沒有?方略裡寫一條——動兵之前,必先知會雷克薩,免得他手癢。
眾人鬨笑。雷克薩也不惱,撓著頭嘿嘿笑著退了出去。
林昊看著那份方略,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們這套,我聽著是周全。可我還有一問——你們說的都是領地上的事。那些領主底下的百姓呢?
沈硯和格里芬對視了一眼。
百姓……沈硯斟酌著道,方略裡寫了,歸附之地,減稅、分田、辦學、興醫。可要說百姓心裡到底怎麼想——老實說,章程管不到人心,得靠一樁一件的事,慢慢焐。
那才是根本。林昊道,領地上的事,談得攏談不攏,是一時的;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不好,是長久的。方略定了領地的路,可咱們心裡得記著——咱們要收的,從來不只是地,是這片地上的人心。地,會易主;人心,認準了誰,才真跟誰走。
他站起身,道:這份方略,大方向我認。你們再細化細化——先易後難,遠交近攻,先禮後兵,這十二個字,就作往後三年的總綱。至於收地還是收人心他頓了頓,收人心,才是那個字後頭真正的。
格里芬把他的話記在方略的頁首上,擱下筆,道:主君這八個字——地可易主,人心難移,我記下了。
沈硯望著那份方略,也道:那明日,我就把這份總綱,謄成正式的文書——往後調糧、派兵、遣使,都照這個章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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