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從礦道里上來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
今天巡檢的岔口比平時遠,光河上游那段新發現的支根區域,方嶼讓她單獨去採一組活性資料。
她一個人下井,一個人走完那段路,一個人取樣,一個人記錄,一個人上來。
沒有人在旁邊幫她檢查速降繩,沒有人幫她校準終端的引數,沒有人在她採完樣之後說一句“可以”。
她做得很好。校準誤差零點二秒,樣本活性達標,資料記錄完整。
方嶼在日誌裡寫了一行字,“苦玉今日獨立完成深層礦道巡檢,各項指標合格。”
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幾遍,然後合上日誌,放回方嶼的桌上。
但她在觀測站門口坐了很久,沒有上樓。
月亮很圓,照在礦渣堆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染成銀白色。
遠處工藝車間的燈光還亮著,主引擎的低鳴聲一如既往地平穩。
她把揹包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拿出那臺印著自己名字的便攜校準終端,
用手指摸了摸外殼上那層銀絲編的保護套。
保護套是她自己編的,編了好幾個版本,第一個太鬆,第二個太緊,
第三個編到一半發現花紋錯了拆了重編,第四個終於合適了。
她編的時候手指很穩,和她在礦道里握著校準終端時一樣穩。
但編完之後她不知道該給誰看,放在桌上放了好幾天,最後決定自己留著。
終端的外殼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她盯著那塊螢幕看了很久,螢幕是黑的,沒有資料,沒有波形,只有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裡的她比一年前瘦了一些,頭髮也更短了,眼神里那種緊繃的警惕還在,但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也許是自信,也許是疲憊,也許是兩者都有。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下井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連速降繩的扣環都不會系,是方嶼蹲下來幫她系的。
系完之後方嶼說了一句“別怕,跟著我”,然後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
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那時候她很害怕,手心全是汗,握著校準終端的手指在抖。
但她沒有說怕,她只是跟著方嶼,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最深處,
走到光河岸邊,走到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那些暗綠色的熒光在水面上流動。
那些熒光很美。美到她忘了害怕。
苦玉把終端收進揹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礦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