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荒蕪的冷血
魔頭的臉皮厚,指揮使卻還沒他的一半功夫。
在公孫屏反應過來前,奉仞照例生硬地忽視解碧天說的話和虞秋娘似笑非笑的眼神,轉移話題:“蓼屍看起來在這地下已有多年生活經驗,這座見善樓就是它們的巢穴。我觀蓼屍的行為舉止有一定智慧,但看起來不通曉人性,既然閣下說它們本是半人半屍,炮製這種邪物必須是意識清醒的人……古墓舊地,豈不是有人正豢養這些邪物?”
此語一齣,所有人都遍體漫過一陣寒意,難以再想這些半人半屍的怪物,竟曾經也是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活人,又如何被人以何種手段製作出來。
虞秋娘更是猛地十指攥緊,指節咯咯響動,低聲恨道:“真噁心。”
萬同悲安慰地拍了拍虞秋娘肩膀,隨後整整微亂的衣襟,轉向奉仞,面色肅然,弓下腰衝他深深行禮:“奉大人,我知曉你對我們多有忌憚,但一路來我們從未對公主有不軌之舉。不管你們是否相信,我和小妹不是為了遺址秘寶牽連你們,而是為了保護公主和秘寶。”
虞秋娘冷哼一聲,扭過頭不看他們,顯然對朝廷官員很是不恥。
奉仞淡聲:“我奉天子之命,尋遺址是為了尋到阻止天災之法。你們在西漠劫公主、擾亂斷金司,身份不明,謀圖莫測,恕我如今不能相信閣下之言。”
“非也。我們劫走公主,是擔心京都有人要對公主不利,於西漠暗害公主。出發前,我們已經得知京都變故,陛下欲使皇子前往遺址,朝廷因此暗流洶湧,斷金司並不安全。我們劫走公主後,在地下一路保護公主,從未對其不利。”
姬瑛欲說什麼,卻見奉仞將眉一凌,抬眼掠出厲正之色:“放肆,我斷金司只效天家,從不勾結黨羽。而你們姓名從未出現在江湖之中,耳目窺聽天家,敢行如此妄為,竟毫無居心?”
聲色俱厲的逼問下,萬同悲神色自若,未曾有一絲退卻,明珠懸亮他身側,映襯出一種很淡的毅然之態。
他不退反進,只微笑道:“不錯,在下確有居心。我之居心,便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前路無路亦不退。奉大人,自三十年前開始,我們為了尋找改變天災的契機,不惜捨生忘死,涉足於不被人認同的道路,期間有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死去。或許在大人看來,以微末之力妄圖爭得天機,是天方夜譚。可現在有人想斬斷這個契機,我們便竭力保護這個契機,僅此而已。”
“既然只是如此,虛名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那種神態絕非是一個貪圖名利的人所能表演出來的。如果一個人連名字也不想留下,那他做的事情很多時候絕非為了自己。
心如火燭受風一拂,奉仞為他的神態有所觸動,緩聲問:“你們是誰?”
另一邊的虞秋娘已經不耐煩,開口打斷:“二哥,道不同,不相為謀,不必跟他多言。小公主,你這個比木頭還直的哥哥是說不通的,你願意跟著他也罷,不願意便說,姐姐帶你走!”
姬瑛睜大眼,看了看虞秋娘,又看了看奉仞,不知為何天大的難題竟拋到自己身上。她費解地想了想,在原地躊躇了起來:仞哥哥從小陪自己玩,跟皇兄關係好,當然是好人;可虞姐姐和萬哥哥也確實如他們所說,在地下遇到危險時保護了自己很多次,並未做什麼壞事。
心裡交戰幾輪,她低頭小聲道:“……我們不能一起麼?”
一陣笑聲很不合時宜地響起,眾人愕然轉目看去,便見解碧天以掌掩面,正笑得微微彎下腰。
虞秋娘皺眉:“你笑什麼?”
解碧天掀起眼皮,彷彿方才發出笑聲的人並不是他,因為這雙眼珠的溫度,實在幽冷砭骨:“我只是笑,你們一個個心高氣傲,原來還不如一個小孩子有膽量。各執己見,又懷疑對方有異心,何必猶豫不決?要麼現在將對方殺了,一了百了;要麼就一道,左右也不差這幾個了,不是很簡單麼?”
奉仞:“在這裡沒有犯錯的餘地。”
“犯錯的代價,也不過就是與來路上那些累累白骨無異。”解碧天挑眉,攤開手,“黃土一捧,本來就是人的結局。諸位,都來圖謀寶物,偏要什麼裝君子義士?”
他所說的話,此處的人都心眼清明,哪一個未曾想過,只不過這最惡意的、最基於生存般的念頭,並未曾打敗過道德,便很快消逝。現在解碧天輕佻地點燃,又一副隔岸觀火的冷漠。
奉仞本又該因為他的輕視人命而發怒,但頓了頓,他卻沒有什麼情緒浮動。
“不。我想活。”
不僅解碧天,其他幾人都不禁浮現驚訝。解碧天笑問:“奉大人一腔熱血丹青,不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奉仞靜靜道:“活著才能做更多的事,有更多的作為,救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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