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魂是柳綿吹欲碎(一)
見怪物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眾人齊步而上,圍困住它,公孫屏瞥見解碧天慢悠悠從後面踱步過來,想起方才他翻臉不認人的舉動,手放到刀柄上正要質問,奉仞抬手止住他動作。
他沒有回頭看,只淡聲道:“方才把玩瓷杯的時候,你已經借瓷面看到了背後的眼睛。你察覺有異,不想貿然驚動,才藉故發難,引這東西出來。”
解碧天已經走到他的身邊,將那把釘在窗上的劍拔下,手腕一抖,就把上面的汙血震個乾淨。他偏過臉,將劍橫握遞給他,微微一笑:“心有靈犀一點通,還要多謝奉大人配合。”
方才那副氣焰囂張的模樣全然消失。
公孫屏尷尬地將推出一寸的刀按回,暗自牙癢:諂媚!
奉仞輕哼一聲,沒說什麼,從他手中接過,將劍抵著鞘口利落歸鞘。姬瑛和蓼屍緊緊抱在一塊,他們不能妄動,唯恐傷了公主,奉仞緩緩蹲下身,握住姬瑛的手,示意姬瑛別怕。大家見那膚色枯青的女人渾身抽搐,受傷後再沒有傷害姬瑛的意思,唇齒開合,好像說什麼。
他低下頭去聽,分辨出幾個重複的模糊的字眼:“別怕……別……帶走……她……”
奉仞微微皺起眉:“她好像還沒有完全變成蓼屍。”
“奇了。”公孫屏摸了摸下巴,“難不成還能是剛做不久的?到底是哪些喪盡天良的王八蛋?”
一旁萬同悲不動聲色地觀察已久,聞言眼睛一亮,介面道:“如果大人不棄,在下略通岐黃之術,可以為其施針,看看能否重喚她的神智。”
公孫屏鼻子出氣:“人只有一個,略通你也敢扎,待會別給扎急眼了,公主的安危你們承擔得起麼?”
虞秋娘蛾眉一橫,攢住手中峨眉刺指他:“我二哥那是自謙,你懂個屁,再說把你也扎死。”
“有勞先生。”奉仞起身,伸臂將兩個針鋒相對吵嘴的人隔開,退後兩步,示意萬同悲可以開始了。
萬同悲席地而坐,從懷中取出針包,開啟橫陳於地,其上共有九九八十一根銀針,長短不一。他夾針在兩指之間,運功施針時便如一點銀光掠出,刺入蓼屍身上數個大穴。奉仞微微斂眼,萬同悲此人文武醫皆修行過,並非略通之說,定然是下過苦功,如此人物未曾被記錄在斷金司中,身世背景絕不簡單。
眾人不敢打擾,聚精會神看著萬同悲施針,片刻後,只見蓼屍頭頂的百會穴流出一道細細黑血,從額頭滑下,她原本劇烈的喘息亦開始緩和下來,雙臂隨之微微一鬆。趁此機會,姬瑛忙抓住奉仞的手腕,奉仞蓄力一提,將她攬到懷中。
姬瑛得到解救,在場人多少鬆了口氣。萬同悲沒有走神,繼續施針,蓼屍渾身肌肉的痙攣漸漸停止,眼白中的一點瞳仁也從原本針尖大小開始慢慢放大。
大約一炷香後,蓼屍動了動眼珠,伏在地面木然地辨認了一會眼前的景象,而後支起這副殘破的身體。
她好像第一次使用這副肉身,動作起來,就像骨頭帶著沈重的四肢和血肉,一身軟散無肌,黑髮拖在地面,汪洋滾動。她艱澀地、十分不協調地一寸寸擺弄身體,直至坐起。
蓼屍抬起頭,一雙怪異的眼睛自頭髮的間隙露出,微微轉動,眨了眨眼皮,竟恢覆出些許神采。她的面容仍是枯青的、陰鬱的,蓼屍如鬼一般活在地底,長此以往,如今已經改頭換面,再看不出年紀與本來的相貌,不知為何,此時她的目光卻還保留著一點很清亮的光華,好像被做成蓼屍、不得已行屍走肉的並不是眼前這個半人半鬼的女人。
“你能聽得懂我們說話嗎?”萬同悲輕聲問,“可知道自己是誰?”
她垂首,唇齒開合,很久沒跟人說過話,喉管發出的聲音已經沙啞如老嫗,只問:“……現在……是哪一年?
奉仞道:“康元二十五年。”
“十年……”蓼屍、或者說,那個半人半鬼的女人,低低地嘆息,“我知道你們想問我什麼。十年前,我進入這裡,再也沒有出去。”
“你們……我們,都是走不出去的。這裡是前朝的墳墓,自然只會有一群鬼魂,更沒有生途。”
蘇細雪出生的時候,處於國土北面的雲州已經下了三年的暴雪,平日街道上幾乎了無人煙,門窗緊閉,百姓靠著朝廷的賑濟糧過活,但還是越來越多人死去。有錢的人往東邊走,沒錢的人出去做工,途中凍死或再不回來,漸漸變成尋常事。
她出生那日,雲州竟是難得的一天好天氣,洶湧暴烈的飛雪變得溫柔,只有點點瑩白旋落,棲在身上,比一隻蝴蝶還要輕,穩婆得以到他們家來接生。人們走出屋子,像重新認識世界,朝光鍍在雲州巍峨的山脈上,濃紅與淡金交錯,孩子發出第一聲啼哭,穿過窗,一陣新生的呼吸,抖落了枯枝上的雪。
父親說,真是好兆頭,就叫她細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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