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瑛眼淚流得更多:“蘇姐姐,他們做了什麼?”
蘇細雪的頭越來越痛了。
起先,他們將她鎖在一副棺材中,口中含藥,讓她維繫微弱的生命,意識陷在狂亂虛幻的夢境裡,喜怒哀樂,大起大落,瞬息如同過去百年的光陰,然後在飢餓與痛苦的昏沈中,使得她不得已飲血食生肉。
人在絕境時為了活下去,每每都會喪失人性,如此終日的折磨,無光狹窄的空間,足以消磨任何堅忍之人的神智,蘇細雪不知如何熬過,又以怎樣的意志,才能假作放棄了抵抗,被當做蓼屍驅使。
蓼屍有野獸的敏銳殘忍,群居的習性,人類的狡猾,為了不被察覺,她不得已忍著噁心,跟著他們吃了人。
自此一切改變,她的人性也隨之一點點消弭,那些幻夢時常會擺佈她、催眠她,不知何時不再直立走路,漸漸也聽不懂人的言語,後來她看起來與蓼屍就像同類。
蓼屍不過是最低等的守墓人,只能徘徊在古陵之外,為豢養他們的人驅逐外來者,蘇細雪至今未曾見過古陵中真實的情景。
她能做的,唯有在地下遇見與妹妹年紀相仿的孩子誤入時,總會悄悄保護,然而結局無非是孩子被發現,又或因沒有食物餓死,屍首最後消失不見。蘇細雪有一次清醒,卻發現口中與手上殘餘的血,腥冷得像腐死數天的魚,殘骸橫陳於身下,她嘔吐許久,終於崩潰。
這裡有詭怖的詛咒,她勢必成為茹毛飲血的鬼。
她已無法遏制自己不吃那些原本令她憎厭的血肉,唯有曾支撐她的念頭,一直在她渾渾噩噩的腦袋裡迴響。
“無論你們為何而來,看到我的模樣,想必知曉這些人手段的可怖。通往地下墓城的路,需要找到陣眼,我猜測就在七樓之上的某一個地方,豢養我們的人離開時,我曾悄然跟隨窺探,但不敢靠近,只知道這麼多。”
此時蘇細雪身上的銀針已經震出數根,掉落在地,身後輸送內力的萬同悲雖額上沁汗,仍溫聲道:“蘇姑娘願意說出,我等感激不盡。只是蘇姑娘身上似有奇毒,因沉積多年,已經蔓延心脈,極難拔除。”
姬瑛急切:“萬哥哥,你醫術高超,有沒有辦法救救她?”
“在下不敢保證。”萬同悲搖頭,“恐有十有八九不能拔除。”
眾人皆心知肚明,被詭異的秘術做成半人半屍的怪物,若要回歸原本的樣子,又何談容易。
蘇細雪低聲道:“不必了,我告訴你們這些,只有一個請求。我今已非人非鬼,猶如行屍走肉,面目可憎。我希望你們殺了我,割下頭顱,別讓我這樣苟活下去。”
話音落地,四周變得很安靜,連呼吸都放輕了。
姬瑛卻倏忽跳起來,張開手臂護住蘇細雪,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茫然地看著所有對提議沉默的人:“為什麼呀?還沒找到辦法,還沒見到古陵,還沒到無能為力的時候,蘇姐姐從未做過不對的事情,好不容易堅持到現在,為什麼她這樣的人要死呢?”
她期盼地望著奉仞:“仞哥哥,你不是說沒什麼好怕的,我們一定能回去嗎?”
大人卻無法回答她的問題。怪蘇細雪懷揣僥倖的貪念?怪阿葉誘騙於她?怪古陵之人的殘忍?怪天災使蘇細雪自出生起便開始不得已的一生?到頭來,一切只是人世尋常,不能談因果報應。
沈寂了一會,奉仞終於開口:“公主說得不錯,你既然還能清醒,說明還有機會,還未到放棄的時候。”
公孫屏忙連身附和:“沒錯沒錯!既然是毒,就一定有解藥,待我們把那廝抓過來,讓他給你解毒。”
“他要是不肯,我就把他的手指剁下來叫他自己吃下去!”虞秋娘惡狠狠地揮了揮手裡的峨眉刺。
姬瑛的眼如將滅的殘燭,被罩住冷風,新亮了起來。蘇細雪聽著,面上不知該是喜,還是悲,只是呆呆怔楞。
她輕輕壓下姬瑛的手臂,伸出手,似乎想撫摸她的頭,手指蜷了蜷,卻怕尖利的指甲割傷她。
姬瑛握住她想收回去的手,放到自己發頂。
發頂有小小的旋,在床下蹭亂後四翹,蘇細雪仔細地撫平,溫柔地看著她,勉力控制著痙攣的手臂,從懷裡摸索出斷了半截的銀簪。
簪子上的桃花,已經缺了兩瓣,被腐蝕得陳舊斑駁,猶能看出主人對它的精心愛護。蘇細雪把簪子放在她的手裡,大概覺得比起公主往常所佩戴的飾品,實在太過寒磣,有些赧然地抿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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