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第23章 忽如遠行客(七)(1)

作者:春山無涯·10個月前

第23章 忽如遠行客(七)

“是,照這樣下去,只怕雲州糧倉已空,今年流民暴亂越發嚴重……咦,奉大人,好像從未見過你用這種顏色的髮帶。”

公孫屏在一邊等著奉仞看完文書蓋章,正漫談當前局勢,不經意抬頭,瞥見他發冠後一抹顏色,不由好奇出聲。

奉仞抬起頭,藉著架上銅鏡看清端倪,群青色濃,難免張揚,燕都流行清雅秀麗之風,他往日也不曾用這樣的顏色,自然顯眼。無怪今日一路行來,司內諸多常與他見面的同僚對他多加註目。

……怪只怪昨晚宿醉。奉仞酒後睡了數個時辰,醒來時頭痛欲裂,人倒是好端端躺在床上,衣衫未換,身邊沒人,只是不該記住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如同洪水猛獸咬住奉仞尾巴。

解碧天已不在屋中,日升中天,早過了斷金司點卯的時間,奉仞發了半刻呆,把昨晚的事回憶得徹底,驟然從床上翻下身來,屋內一頓啷噹哐當的動靜連番響起,他風一般洗漱換衣,難得匆匆忙忙出了門。所幸沒碰見解碧天那廝,不知道他回屋還是出門買酒做事去了。

緊趕慢趕,等到了斷金司,才想起來他已升任副指揮使,不必依照往日的規矩。

他扎發時忙著翻找腰牌,壓根沒發現拿成解碧天遺落在屋內的髮帶。

原因有夠丟臉荒唐,絕不能說出口來,他假裝輕咳兩聲:“……別人送的。”

“噢,”公孫屏狐疑地揣摩他極力掩飾的神色,忽然福至心靈,賤嗖嗖地湊近,“難道是奉大人的心上人送的?”

面對公孫屏目光,奉仞捏皺了半形文書,險些撕裂,他繃起麵皮冷冷道:“下一個派往雲州的名單定了麼?如果很閒,便一起去吧。”

這欲蓋彌彰的威脅,從頭到尾散發著入骨的寒氣,不知道是不是惱羞成怒,公孫屏察言觀色,立刻夾起尾巴閉嘴。

他心中越發肯定,絕對是哪個傾慕於奉仞的小姐送他的禮物,奉仞若對人無意,必然不會教人誤會,平白耽誤。如今都戴上頭了,還不好意思起來了?

哎,也罷。副指揮使這木頭腦袋,能開情竅已是不易,指不定還沒許定終生。不知何許人也,竟能夠拿下這傳聞啃不動的帝京媒人首選,改日一定要看一看。公孫屏一向八卦,心中嘖嘖感嘆。

拿過文書,臨走前公孫屏頗為關心地補充:“奉大人,若在情場有所不解,我可為大人出謀……”

“滾!”

奉仞升任之後,事務不減反增,斷金司這些年積案許多,舊案未平新事又起,解碧天雖然性情古怪,不知道呂西薄與他怎麼談的,能拘得住這種江湖客,但解碧天江湖經驗豐富、所知甚雜,在辦案上竟與他算得上不可多得的默契。

人與人作風相差甚多,要跟上奉仞的步調,尋常人未必做得到,解碧天倒適得其所。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一個出手相救一個拔刀威逼,雖然效果出奇,也難免常常中途意見相悖,多半是“你怎麼能這麼做”與“我這麼做有什麼問題”,案沒辦好,先爭吵至動手,形勢軒然,馬上就要分道揚鑣、再也不幹的架勢,司內避之不及,末了又被呂西薄勒令和好。

世上沒有天生契合的榫卯,也沒有一步不錯的選擇,但可以有被強行捆在一起的兩顆釘子。

只是不知為何只要他們兩個人在一塊,本該一目瞭然的案件與任務總能越探越深,延伸出眾眾奇事,最後雞飛狗跳、死裡逃生。

公孫屏認為解碧天此人八字與奉仞相剋,勸他還是少和這種人來往,並持之以恆地挑其毛病,當月被人穿小鞋釦了全部俸祿。

如此時日飛逝,好像一眨眼間過去,缺乏實感,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時常浮現,又很快被眼前發生的掩過。兩人終於也能相處下來數月,辦成的功勞與賞金變多,解碧天沒搬出他的別邸,奉仞也不再提。兩人如同遵守著一個沒說出來過的規則,閉口不談那夜發生的事,也不尋找京中哪裡的房子能養西漠來的狼。心照不宣,不知所謂。

呂西薄看出他們關係和緩,幾次想遊說解碧天入斷金司,但無功而返。奉仞聽說,解碧天本來來帝京,也只是呂西薄偶然和他認識,那日親自下馬,與他談話,請他到帝京一看。

這話是解碧天親口說的,他躺在廊下,枕著阿木河。燕都入冬了,院裡草地被雪壓得蒼白一片,阿木河走過時留下許多凌亂的爪印,池水也已經結成冰面,月影落下去,模模糊糊一道瑩白的斑。

被斷金司指揮使親自放下身段相邀,一般都得稱奇了,解碧天卻好像只是來喝杯茶,不把任何人放眼裡。

“我無羈無絆,不過權當遊戲人間。查案既能得到很多我想知道的事,又有人願意出錢請我,何樂不為。”

解碧天伸出兩手,合在一起,借昏昏白籠光,投影映在雲青色的紗門上,模擬出一隻鷹展翅,又變作一隻狼的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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