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大人,你看過皮影之戲吧?春花秋月、香風綠酒、貴女王孫……帝京的靡豔,就如這布上燈影,若風吹燭滅,便會盡數消弭。”
奉仞坐在屋內,黛藍茶爐正燒著茶湯,沸滾的細微聲響如雨落,膝上卷宗長長滾落一地,火苗跳躍,那些字眼看了幾遍,沒有進入腦中。
他低聲說:“我知道。”正因知道,所以他以如此藐茲一身的決心,想使人間的傾頹更慢一日、人人都能多活下去一日。
猶如愚公移山一般,說出來,大概很令人感到驚異與好笑,又因為奉仞的名號,從而化為一種隱含輕蔑的讚揚。
無法抵抗便逃離,無力挽救便遺忘,無能為力便放棄。這就是帝京人所選擇的辦法,哪怕饑荒遍地,哪怕危報傳來,哪怕五遷都城,只要眼前有可以作樂、可以享用的事物,便不會去關心那些空無一切的。冷漠而自洽,傲慢而懦弱。
他一向知道不同的人怎麼想自己,怎麼看待自己,只是維持著自己的步調。如果連自己都對自己充滿懷疑,總有一日,名為奉仞的異類釘子,也會淹沒在帝京的風雲之中,成為最平平無奇、苟且偷生的一把刀。
那樣的人生,畫地為牢,實在虛無得可怖。
奉仞問:“那麼比起帝京,你覺得西漠如何?”
“西漠確實荒蕪,”解碧天撫摸著阿木河,緩緩道,“它一成不變,正因一成不變,所有事物會為了存在而去抵禦會毀滅自己的一切。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幾乎算得上安心。”
解碧天又道:“其實帝京比我想得更無趣。現在留在這,只是有了想留下的原因。”
他沒說下去,好像一件隨口提及的事。奉仞心中一動,茶爐的蓋子被霧汽震動,他目光往門外爬去,不知為何,出口卻變成另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想查闢亂盟?”
幫助金栗報仇的醫師,就是闢亂盟的人。據調查,這是一個自天災開始後便漸漸在民間發展起來的組織,以闢亂扶危的宗旨,召集有志之士。奇怪的是,關於這個組織中的頭領與重要人物,都無法尋找到名姓和蹤影,甚至沒有確切的形象。即便是斷金司這樣手眼通天的組織,也不能窺探。
“只是因為覺得有趣而已,一群懷揣著濟世救人的人,自顧自地做著自己覺得正確的事,卻未能改變這個世間任何坍塌。”解碧天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枕著臂,看著數步之遙、披衣坐在那裡的奉仞,“奉大人——你說,鷹犬與蟻巢,誰會先腐朽瓦解?”
他的口吻親暱,與平時談論笑話無異。
他眼中那些冰冷而蓬勃的火焰,是一種暴烈的慾望,也許現在規訓於斷金司面前的模樣,不過是適應環境的偽裝。
邪祟洗掉雙手沾過的血,披著人皮,這樣溫柔地、惡劣地盯著他。
“你認為兩者都一定會走向這個結局?”
“即便是為了正義,闢亂盟有時候做的事,可算得上劍走偏鋒、過於絕對。”
“……”
“人與人之間,各有其道。做自己應做之事,不論結果。”奉仞定定看著他,“若所做之事有違人倫,便該知道終於惡報的一日。”
“早知道奉大人會這麼說。”解碧天唇角在晦暗裡模糊不清,猶能聽到他笑起來的聲音,又輕描淡寫看向簷外,“雪下大了。”
奉仞便將目光放回卷宗,一時重歸安靜。片刻,解碧天似真似假地問:“若某一日奉大人要捉拿的兇犯是我,你會不會留情?”
“不會。”奉仞語調平平,沒有一絲猶豫,“我會親手殺了你。茶沸了。”
“那還真是……”
解碧天從阿木河身上起身,擰著胳膊伸了個懶腰,形似動物般懶怠,又帶著半身寒氣踱進室內。奉仞正提起壺,將熱茶徐徐淌入面前的杯中,剛拿起,擾人的傢伙坐下,傾身捏住他的杯。
杯緣抵著唇,解碧天的目光一點點揚起,奉仞看到杯中微微搖晃的薄影,變得扭曲古怪、不可窺視,對他微笑起來。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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