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蓼奴
解碧天見奉仞沉默不語,頗有不再理人的架勢,估摸是氣狠了。有夜明珠在,他雙目視物清楚起來,隔遠點觀察奉仞現狀——比起幾日前在西漠初見時統領手下的模樣,斷金司最年輕的指揮使現在只剩下狼藉,不覆一馬當先、說一不二的威風,衣衫溼透,風塵滿身,連平日規整梳起的鬢髮也散亂地垂於眼睫兩旁。
唯獨身姿仍銳氣似槍、寒峭若劍,不刻意收斂時幾乎刺骨扎人,即便落入這種境地,也不曾軟下幾分,想必任何人見了他,都不敢因他此刻的落魄而輕視他。
此時他手還緊提著劍,兩顆黑漉漉的眼睛藏在溼發後,定定看人,很像真心實意動了殺心。
解碧天還沒想出下一句話來緩和,奉仞突然發難,踏前幾步,將長劍一挽,負於身後,解碧天驟然被那道明光刺過眼皮,不由得微微瞇眼,再定睛的時候,奉仞已經到了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襟口。
他五指極其用力,連解碧天都一時不能避讓,微微仰起頭來。奉仞反問:“擔心又如何?我沒有看死人的興趣,既然你我同行,此地如此危險,不能用常識解釋,你貿然下水,難道我不該擔心?你我約法三章,我自認從未違背約定,若你有必須做的事,只要不違揹我的道義,我亦願意幫助你。解碧天,我敢問心無愧,以赤誠相待,你又能真心回報麼?”
他這番話驟雨雷電,傾盆罩了下來,將兩人之間本就難以維繫的平衡抓了出來,敞開在眼前,連一點委婉都不修飾。
奉仞認真說話時,教人信服他絕無任何遮掩。這也不是他們兩之間該進行的談話,至少作為指揮使,面對靠利益交換保持的關係,不應該膽大妄為到用“真心”。
兩人距離變近,解碧天可清晰看著奉仞眉心微微陷入的一道皺痕,如小小月牙,他心中一動,竟一時想伸手去摸摸。
這衝動如露水轉瞬即逝,好在他一向清明,自然不會做出這種逾越關係的動作。解碧天壓下手,本想打趣他你我不過為各自利益,你何必如此緊張云云,再隨意帶過就是,然而他剛張口,奉仞便目光灼灼,緊盯而來,抓著布料的五指還越發用力。
解碧天:“……”
有時候習慣了勾心鬥角的算計,面對直白的赤誠之意,偶爾也不知道該怎麼敷衍辜負了。
何況,這人的眼實在是亮得太乾淨,如他的心腸一樣容不下邪妄,看得越久,便越覺得光焰凌人,可堪照滿整座靈肉,令人目眩自懺,更令人懼避,自然也無從沾染塵埃了。
兩人對視著,解碧天率先嘆了口氣:“奉大人請放寬心吧,我雖然不惜命,不過一向命數很硬,更不會連累大人,教大人擔心。方才只是開個玩笑,不成想讓你生氣。”說罷,又拉著奉仞抓著襟口的手,往自己心口按,“至於真心二字,素來空口無憑不足為信,人人可說,未必人人能做。大人大可親自聽聽我的心跳,看我是否說謊。”
掌心碰到胸前,動作還沒按實,奉仞如同碰到紅炭,驟然將手抽出,這動作完全出自於某種對自制力的防患,他立刻察覺自己反應過度,又扭頭咳了一聲:“不必了。像你這種人,說謊也臉不紅心不跳。”
“大人既然不曾聽過,又怎麼知道像我這種人對著你時,心中跳動不會變化?”
睫簇彎起,又在花言巧語。
明知如此,奉仞耳廓仍迅速泛起一陣薄紅,壓低聲音惱道:“……你到底為什麼總要這麼戲弄我?”
難道不該怪他這模樣實在是讓人胃口大開?
解碧天手指又暗生意志,想去捏捏奉仞那與性格迥然不同、柔軟易紅的耳朵。
“你擔心我,我高興得很;你不信我,我自然委屈,想要回報。不讓你自己好好感受一番,豈不是辜負了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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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在回報什麼?”
“哦,我還以為大人暗生傾慕,怪我不知好歹,原本打算以身相許彌補。”
奉仞為他這添油加醋、故作曖昧的話語咋舌:“你真是舌燦蓮花,你的真心是不是如柳絮般到處亂飛?”
解碧天不覺得自己行徑有何不妥,毫無悔過之意地道歉:“本性如此,實在抱歉。”
兩人正說著,突然同時停了下來,對視一眼,一同伏低身形,潛入蓼草叢,往身後的方向遊近幾分。
有三個人的腳步聲從蓼草潭的對岸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