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鬼籠
三人自墓道之中穿行數千步,路徑曲折,數處皆藏匿暗道機關,解碧天和奉仞面上低頭綴其足後跟隨,心中不免十分凝重:比起這裡,見善樓中的機關簡直是九牛一毛。若非偽裝成蓼奴,跟著領頭人走,這裡面的種種陵墓機關已經足以折騰得他們去了半條命。
領頭人目不能視,行為舉止卻如同常人,行走在覆雜混亂的分岔墓道中,也不曾有一絲猶豫,不知是記憶力驚人,還是早已走了成千百萬回。
直到小半時辰後,眼前終於出現一面石牆。石牆兩側鎮著一座白玉獅子,牆頂上有石牌一副,寫著“叩天門”三字,筆鋒肅穆冷峻,頗有前朝之風。
再往下看,石牆的正中央,放著一座神龕,裡面供奉了一座小小金像,觀模樣,是一個執花而笑、頭披金珠絲帛的神女。
這神像十分陌生,沒有名字,特徵也對不上哪位神明。至少以解碧天和奉仞的認知,從未在大衍境內看過有誰供奉。神像雖不過金石所造,但常有玄說,神像久食香火,或荒廢野外,自生靈物妖邪居住其中,與其許願,便要付出連自己也無法想象的代價。
領頭人從懷中取出三根香點燃,伏身跪地,身後的解碧天和奉仞效仿他的行徑,對著神位行禮。他們看著領頭人將香插入香爐之中,檀香還未逸散開,虛空中哢噠一聲,神像頭顱一動,突然緩緩轉頭,從低頭懷抱紅花,變為抬頭視人。
等神像轉過來時,兩人才看清面容:這神女有一副華貴豔麗的面孔,誠如天人,極盡詩詞歌賦讚美也不為過。口脂殷紅,不像是上漆,倒像是自己抿了胭脂那般鮮,使得金子做成的神像發出血肉飽滿的微紅光澤,鮮活無比,正微微笑著看人,令人忍不住目眩神迷、心神一顫,彷彿這種目光可以穿透過任何偽裝,已經看到了他們最原本的樣子。
領頭人沒偏頭,好像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冷冷呵斥:“低頭跪拜,豈敢目視碧土月神?”
一聲冷喝如浸入烈火的冰,當下教人渾身一沈,魂魄歸位。兩人馬上誠惶誠恐把額頭貼地上,不知為何,當目光移開神像之時,碧土月神的容光同時刻印在他們腦海之中,一時揮之不去。
奉仞直覺素來極為敏感,這美豔端莊的神女像看起來親和溫柔,他看了卻胃袋翻湧,有幾分被非人之物凝視的不適感,直從後背竄了起來。
領頭人行八拜之禮,喃喃誦唸了半天不知道是咒語還是經文的前朝話,奉仞費力聽了半天,大概是在稱頌這個碧土月神如何深愛子民庇佑他們云云。
他聲音尖細陰冷,拗口陌生的言語迴盪在墓道,不似人間之語,久聽不覺乏味,反而令人渾身發冷。
彷彿耳畔有窸窸窣窣的聲響,置身在一種空洞龐大的黑暗裡,上千只蟲子在身邊攀爬,彼此共感,嗅聞著屬於活人的肉身與人氣,觸鬚騷動,沸騰尖叫。有個聲音提醒他們,不可分神,不可睜眼,否則……否則……
不知何時念畢,奉仞已半身冷汗,眼睛發漲,他勉強輕輕抬起頭,藉著隱秘的角度,看到神龕突然整座轉動起來,順時針往內轉動。
待整面石牆變得完整無潔,石牆轟然震響,地面灰塵微微浮動。
頃刻,一線微光將石牆一分為二。
奉仞隨領頭人抬起頭,只見石牆中間開始切割兩半,分而為門,自眼前緩緩開啟,微光漸盛,慢慢透出硃紅之色,自頭頂爬至足下,如天邊傾下血霧,籠罩在他們白如縞素的紗衣之上。
風塵搖盪散去,有千萬盞紅色燈籠懸掛,一望無盡頭,續成比晝光更明亮的世界,身後是陰冷漆黑的蓼屍寄生之處,身前遠方卻有一座遍塗青漆的大堂坐落紅光深處。
空氣中漂浮著極為濃郁的香菸氣味,頭頂,是精工巧匠砌出的石頂,彩色的壁畫經年脫落斑駁;足下,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乾淨而整潔,不沾塵埃;眺目,白色的人影憧憧,皆面覆神態各異的慘白麵具,遊蕩其中,有的絮絮細語,有的木立不動。
……若天地間真的有碧落黃泉的接引之處,也不過如此了。
領頭人已經起身走入,奉仞自震驚中回神,定下心神,斜過眼,卻見解碧天還伏著不動。他在面具底下皺了皺眉,想起方才那陣不適感,心中一緊,借起身撞向解碧天的肩。
解碧天頓了一下,倒是慢悠悠撐起身,看了看石牆開啟後的情景,又轉頭看了奉仞一眼,露出驚訝的眼神。
奉仞:“……”
這人剛才是不是趁人唸經的時候打了個盹?
兩人隨領頭人走入裡面,其餘人皆低頭避讓,可看出他地位不凡。
越往裡頭,才越令人心驚,此地建築成熟,猶如一座規模巨大的地牢,堂內分八門,各通其道,各司其職。似乎是豢養地下蓼屍之地,故而蓼草氣十分濃重,常有昏昏欲睡之感,好在面具可以擋住部分嗅覺,不至於吸入太多。
這裡不知是否更深入地底,比見善樓更陰寒些,奉仞自小在雪地修行,也不免覺得骨頭髮冷,陣陣陰氣從足底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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