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神女
任長羈並沒有察覺他什麼時候到來。
他修行奇門異術,常在各種古怪空間中潛行,精神上的敏銳幾近非人,至如今的歲數,雪落之聲他都能一一分辨,但這一次,他卻並未聽到有人走進來,站到他的身後,就與蓼屍行走時一樣悄無聲息。
好在任長羈身材矮小,不至於與這張臉貼上。密道中對方的臉在塵光裡發出薄光,鍍出白瓷般的光滑無瑕,連一顆毛孔都不能看到。
膚越白淨,眼就越顯得黑,眉是眉,眼是眼,冷冷盯著他。擅闖密道,還驟然和人面對面,任長羈神態沒有一絲變化,露出的眉目仍淡然無波,也不曾被嚇退一步。
他緩緩開口:“霽日大人,你怎麼在此處?”
本該在宮中侍奉神母的霽日站在他身後,攏袖而立,沒有動,只有帶著微紅光澤的唇齒開合,反問:“不知任道長在這裡做什麼?”
不知是否因為他心生戒備,斂起了溫柔的笑意。這張清秀的臉上沒什麼神情的時候,在昏光下十分冰冷,瞳孔深處只有黝黑的池淵,透露出一種非人非鬼的木然,連聲音也沒有絲毫起伏。
“巫祝死後,我認為他並非無緣無故叛變謀反,必然留有什麼還沒有銷燬的證據,遂親自來檢查。我發現那幅畫後的玄機,一時好奇。”任長羈面對霽日的反問,倒也不掩飾,搖了搖頭,“可惜,什麼也沒有,不過是幾副不知名的棺材。”
巫祝作為掌管天上宮闕祭祀的重要職位,常年和神鬼打交道,天上宮闕多有奇物妖邪,而巫祝屋裡底下有幾個棺材幾具屍骨,也算不上什麼怪癖。只要他說自己看不出什麼 ,旁人也不會過多懷疑;而這裡的痕跡收拾得很乾淨,除了棺材內的屍骨並未遺留下什麼特別的東西。
神母自壽誕之後,授予他在天上宮闕自由行走的權利,在他施展幾次占卜之術後,祭司中也多有人對其信服。巫祝倒臺,他的學生自顧不暇,近年後繼無人,任長羈極有可能受到重用,現在和神使已是平起平坐。
霽日沉默不語,眼睛亦一動未動盯著任長羈,片刻,他目光收斂,才後退兩步,向他頷首。
“還請任道長切勿再進此地。巫祝手眼與神天相通,肉體雖亡,難保留有後手,不可輕視。”
“神使所言有理,是老朽莽撞了,開棺驚擾故人,犯下過錯。若是老朽犯了忌諱,請大人帶我去神母面前請罪。”任長羈面不改色頂著霽日的目光,將最後一副棺材的棺材板重新蓋了回去,釘子也原樣打了回去,將掌心裡撕下的碎布藏入袖中。
霽日聽他如此言語,也緩和了神態,露出微笑,春冰初融:“任道長言重,天上宮闕為脫胎換骨之地,死為生者之幸,升入仙國,前世形骸便為金蟬之殼,暫棲之處而已。如今神魂昇天,又怎會在意身後形骸?”
這是牆面上仙宮圖裡的天地陰陽迴圈之理,他們堅信人死並非塵歸塵土歸土,而是受仙人指路,靈氣上升,能去到一個新的國度,無有病痛衰老。皇陵建在此地,正是宣朝天子幻想能夠在這裡受碧土月神召喚。
當然,任長羈覺得也並非全然不對,至少形骸一說不錯,人死了留下的軀體,只是塵土而已。但他們卻執著於死後的生,在這裡建造了一個奇怪的國度,何不是過猶不及?
霽日轉身,作了一個“請”,領他走出墓室。任長羈在他身後問道:“霽日大人,不知你來這裡,是否有看出什麼端倪?”
“實不相瞞,是神母派我前來收回仙宮圖,恰好遇見道長。仙宮圖是昔年神母賜給歷代巫祝的,意在讓其參悟長生通天之術,如今這代巫祝犯成大錯,這件珍寶自然要收回。不過,道長所說無故叛變,又是何故?”
任長羈道:“老朽算來,陰雲久積於城,巫祝之謀,已籌劃數年。”
“此事我也疑慮不解,巫祝已入半百,此前從未有謀反之心。”
“也許是他知道了什麼秘密,神母並非無法殺死。”
“神母開闢天地,予我們仙國之樂,不死不老,不會被刀劍所傷。”霽日一邊凝眉,一邊說。
任長羈哂笑:“神眼不同他物,神使也瞧見威力,雖然神母大人修行深厚,難免遭其所傷。”
他們從深邃陰暗的地道走了出來,門外人影憧憧,霽日果真是被神母派來,他的手下們小心翼翼將前後兩副巨大的帛畫緩緩取下,捲入軸中,準備向仙宮運送。
隨著他們動作,傍著仙山流水的碧玉宮都被收進去,國度一寸寸壓入卷軸內,只有畫中人嬉笑忘我,不知歲月。畫中間的神母的身影也在移動著向卷軸內,任長羈轉過視線,目光看著宮人們動作,忽停留在古畫正面原本空白的神母臉上。
一片蒼白中多了一抹紅色的唇,祂紫衣上亦鼓起一個個圓潤的凸起,只有隱約的輪廓,還沒掙破衣物。
祂的身影因衣物變得膨脹、微微變形,圓如滿月的臉也開始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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