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劫如焚(一)
劍尖割在堅硬的石頭上,通常會發出一種尖銳的聲音,那種感覺和磨刀不太相似,反而宛如無名的尖叫,穿透你的耳膜與骨髓,使你的精神不堪忍受地逃避,企圖逃脫它的屠戮。
而它一直不知疲倦地折磨你的耳朵呢?
現在,這種聲音卻對於他們來說極為動聽,因為帶著生的希冀,變得脆弱又珍貴起來。
一把短劍深深地陷入石頭的裂縫中,來自天上宮闕珍藏的寶器,多年前宣朝的鍛造工藝已經失傳,留下的兵器格外柔韌而堅實,不會輕易斷裂,牢牢卡進石縫間。一個人影握著劍柄,雙腳蹬在石壁上,將全身吊在上面,勉力拉扯住另一個人。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這是地裂之下,空洞冰冷,底下是不知存在什麼的深淵,兩邊則完全無法分辨方向和距離,讓人只能全身心都懸在這一把劍上。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可以依傍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天光會照穿這兒。
不知是否來自幽冥的風聲刮在嶙峋的石頭上,深邃的淵底,隱隱傳來嚎哭與尖嘯,彷彿有上千年的鬼魂在其中,渴飲生人新鮮的血肉。
往上爬,爬不上去,往下走,不會有盡頭和生路。
尋常人已經絕望地等待死亡。
奉仞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另一隻胳膊更是隱隱將近脫臼,方才一躍而下,他就險些拉不住下墜的解碧天。他無比深刻地慶幸,自己選擇了一把輕便而靈巧的短劍,而不是一定很容易在石壁上滑空的長劍。
兩人的處境只稍一點不慎,便會落入深淵,奉仞順著幾根細弱的藤蔓攀附,一點點摸索,過了一會,也許已經過去很久,兩人的汗水浸透數次衣服,解碧天勉強地半攀在壁上,緩解拉扯的壓力,血流順著衣服滴到他的額頭,滲入眼皮。
奉仞緊緊抿著唇,在他生命中並非第一次遭遇這種生死關頭,但這次要如何脫困,他實在難以想象,除非是天神下凡,否則以凡人的能耐,要從這裡出去,就是天方夜譚。
他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必須救解碧天,可不惜一切、捨棄理性救人的理由又是什麼?堆積如山的公務,還沒眉目的前朝寶藏,懸在頭頂的聖旨,安危未卜的公主,未做完的身前事短暫地被拋之腦後,如今支撐著奉仞意志的,還有手掌中傳來的溫度。
掌心突然一緊,奉仞低頭,解碧天用手中豁口的彎刀敲了敲他左腿邊,往下的石壁上有一道更深的、稍微寬長一點的裂縫。
不知道是真的禍害遺千年,還是他倆還命不該絕,如果不出意料,那地方因上方石塊崩塌過,下方會空出一小塊可以落足的地方。
足尖踩進去,奉仞小心翼翼地側身落足,確定有地方能站下兩人,當下一手緊握著劍,一手先半扯半攬著解碧天變得無比沈重的身軀,讓他先往裡頭進去。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全身氣力提起,手臂拔出短劍,如敏捷的鷹飛縱而下,險險站在空地邊緣。
兩人的脊背貼上石壁,順著石壁內窄窄的裂縫擠過去,他們身形高大,要擠過這道細縫十分勉強,身上裸露的皮膚被尖利的碎石劃破,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擠壓到破裂,讓人不禁生出窒息感。
在同解碧天落下來前,奉仞就猜想,天上宮闕在地下掘土造室,以各種墓道構成一個覆雜的迷宮,必然鑽開了許多通道。
霽日的密室位置,本來應該也是一個可以通行的墓道,經年地質變化,產生了地裂,使得墓道無法使用。霽日、或者之前的神使,在廢棄的墓道上改造了一間密室,底部懸空,可以透過機關自毀。
而他們就是這個倒黴蛋。
但同樣存在唯一的生機,此處一定有可以連線向其他正常墓道的地方,只要找到,就可以重新穿行回去,只不過機率實在微小得可憐,反正也沒人真從地裂裡跑出來過。
奉仞就賭這個萬分之一,好在他一向賭運不差,這次也不例外。他率先從越來越窄的縫隙裡擠出來,風在流動,身前的位置變得更平坦,來到了類似於剛落下遺址時的洞穴。
兩人靠牆坐下,奉仞緊繃著的心終於可以一鬆。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裡,只有兩人的喘息聲,仿若這世間一切都已經消弭,剩下他們兩隻困獸蝸居在一隅。奉仞忽感到很安靜,安靜得難以適從:從落下地裂起,解碧天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你受的傷怎麼樣了?”他直起身,按照判斷去摸索,只感到自己的手碰到一片溫暖溼潤的皮膚,隨即被另一隻手拂開。
黑暗中“啪”地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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