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傾覆過來,他強硬地扳住解碧天的上身,半蹲下去,臉頰邊緣受微光模糊,平靜若幻影:“我們扯平了。”
解碧天:“……”
解碧天牙齒交錯:“你……”
現在換他想撬開奉仞的腦袋,看看裡面究竟裝的是什麼?這傢伙到底是怎麼養大的?天底下怎會有種人活到現在?本歸於死寂的心,現在又有一股惡氣猛地從胸口騰昇,解碧天想一腳踢滅火摺子,還是昏聵無光、看不清奉仞更讓人安心。
這行徑還沒得以實踐,奉仞已經俯身,不容置疑地用短劍割開他右肩的衣物,血肉與布料早已黏在一起,燒熱的刃貼著傷口,頃刻將潰爛的肉剖去,比殺條魚乾脆。
這樣的事,奉仞沒少做,他有意快刀切除,長痛不如短痛,卻不知解碧天身體裡功法發作時的煎熬,已經遠蓋過這微不足道的疼痛。
從解碧天的角度,可見奉仞垂下的面容,白得微微透明,縱然鬢髮挾著沙塵,亦可用目光描出芝蘭之相,眉峰細長凜然,眼則底質清冽,正專注看著傷口。解碧天心念一動:奉仞的睫毛原來有那麼長麼?
雖想到有這麼一天,不過,若最後一日是在奉仞這種人面前死,對解碧天來說,難得感到名為“敗”的鬱卒感。
他無論做什麼事,一定要贏,為此不擇手段、放棄一切都無所畏,解碧天享受角逐的過程與趣味。
但死,卻不是輸贏可以判定的結局,在宿命面前,人的抗衡猶如蜉蝣撼樹。人終日地徘徊在生世,看著天際的晝光被死的陰翳漸漸所吞沒,有時雷光一閃,還未看清,便結束了。
轟烈地死,還是默默無名地死,對解碧天來說並無不同。死了反正也享用不了任何東西,不必感知喜怒哀樂,如天上宮闕這般痴心妄想造出的仙國,也要煉出多少行屍走肉,還不如死了。
他更無法理解奉仞以德報怨的品行,有時候,其實比妖魔鬼怪、陰謀詭計都要令他覺得可怖。
奉仞動作利落,很快幫他把肩頭傷口簡單處理好,他察覺解碧天胸腔起伏震動,抬頭冷冷瞪著他,搶先道:“對,我是不知死活的蠢貨,是多餘功夫的好人,有你解碧天這種人,有我奉仞這種人又有什麼奇怪?約法三章之期未過,你的生死仍屬於我,出去之後我自會與你算賬,有什麼供詞去斷金司說吧。現在我是自己願意的,問心無愧,所以不要你幹什麼,不需要你回報,說夠了麼?”
“既然這些都不要,我不明白救我對你又有什麼意義。”
“你覺得是為什麼?”
解碧天本想找點咄咄逼人的話,被他反問,脫口卻變成了:“……你真多事。”語氣幾乎平和得他都詫異。
“你也很麻煩。你之前不是很會花言巧語?現在怎麼只會說些不好聽的話。”奉仞握住他的膝彎,小腿洞穿的傷口血淋淋敞出,溼潤的血液滴在地上,“伸直。”
解碧天扯了扯唇角,拒不配合:“我是為了騙取你的信任,自然不擇手段。你不也因此輕信了嗎?看到我的本性,小奉大人很失望罷?”
奉仞不為所動,掐上他腿上麻筋,便捉住小腿抻直,動作實在很不溫柔有禮,解碧天一時痛得弓起腰背,鬆開抗拒的力道。泥人都有三分脾性,奉仞受他陰晴不定的性格所擾,本欲靜心不聞,也難免生出氣性,嗆聲:“本來也沒期望什麼,你大可繼續騙取,拖我後腿。”
解碧天攥住他手腕,青筋在頸下繃起:“與其在這裡白費氣力,不如去找找出路,奉仞,我離了你便活不了?”他實在很累,累得一點斯文教養都懶得裝,要隱忍狂亂的氣息不被奉仞察覺已經夠受的了,此時反而因微妙的怒火,言辭變得格外發狠。
“事實如此。”奉仞也冷笑,在他眼裡,現在的解碧天比起困獸猶鬥,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手肘頂住解碧天喉口,震開腕上的掣肘,比起肩頭,左腿的傷動到骨頭,血止不住,奉仞點穴控制住血流速度,包紮不過緩解一二。
解碧天艱難地從喉嚨喘出口氣,閉上眼靠在石壁,徹底放棄和奉仞對抗:“既然你知道,還非要救我幹什麼?”
眼見話題越發偏離與不可理喻,奉仞本準備不管他再說什麼,都當空氣,這會眉頭一斂,停下動作,忽然低聲道:“我最好像你殺蘇細雪那樣,給你個痛快?解碧天,我看錯你了,你根本是個膽小鬼,連活下去都不敢試一試。”
頭頂的聲音啞然了,話語如針尖戳破了龐大的、洶湧的霧泡,晦暗不明的心情散開,一下塵歸塵地落寞下去,解碧天沒有再為自己辯白什麼。
沒有結果的爭鋒相對也告終。
過了一炷香功夫,奉仞將兩個傷口都簡單紮好,解碧天仍閉著眼,他面色疲倦,毫無血色,眼窩折出一簾陰影,似乎不再打算和奉仞爭論了,也可能實在跟他無話可說。
兩人重新靠坐在一塊,奉仞將火摺子暫時吹滅,東西有限,還得留下等找出路的時候用。光亮又暗下去,目光可見的一切又消散,只有孤零零的呼吸起伏,縹緲若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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