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心劫如焚(二)
“太子?”
聽到這兩個字的出現,奉仞腦中嗡聲作響,一股蛇遊於脊背的寒意竄上,他分明站在洞穴,卻好像回到了燕都帝京的重重屋簷下,準備辭別金殿玉宇,隔著朱牆有一群烏鴉忽然飛出,遮天蔽日,那時他已感到此行的不祥,展目望去,如芒在背。
他如何也沒想到,解碧天竟然是受太子姬慈的命來到這裡。
此前他和解碧天相處的時候,已經在暗地裡想過許多次,究竟是誰將斷金衛的秘密行動洩露出去。這次行動外表以緝拿窩藏在西漠的兇犯為目的,連斷金司內部低等級的都不清楚,能知道真實秘密的人,必定是與天家有關的人。
但天底下沒有不漏風的牆,宮廷早已千瘡百孔,獲悉訊息的有心之人也許也有很多。
畢竟雖然三十年天災下家國動盪,也不妨礙許多人勾心鬥角,橫生枝節。
太子與三皇子姬全的派系近年勢同水火,在帝京時,他幾次對奉仞丟擲橄欖枝都未得結果。現如今,他竟有手段讓解碧天跟隨在奉仞身邊,一同來到遺址,目的已經不言而喻。他用的棋子足夠隱秘,畢竟解碧天是個徹徹底底的江湖人,惡名昭彰,沒人會聯想到他和勤勉有為的太子相關聯。
更重要的是,解碧天這種不好掌控的江湖人,怎麼會和朝廷的人勾結?
奉仞深吸一口氣,手指嵌進掌心,讓自己的聲音維持鎮靜:“你為何會與太子有關係?他讓你來做什麼?”
這種審訊一般的態度,解碧天倒更適從,他淡淡道:“與其說受命,不如說他僱了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得到訊息,我猜測他問了江湖上專司情報的風行坊,派人尋找到我。殺人,或者騙人,在西漠行事,對我來說不難,而條件是他能給出剋制我功法劣性的宮廷秘藥,以及黃金千兩。”
“你因此受僱?”奉仞以很直接的方式發問,“你並非是那種會因此聽命於人的人,也不會相信。”
解碧天嗤笑:“別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
但他還是繼續解釋:“我不過順水推舟,我早聽聞前朝萬木春的傳說,那東西或許正是和我功法相對應的解藥。我一直有意尋找遺址取藥,但不得其法,恰好太子尋我,我便假意答應,跟隨你行動,若我找到萬木春和秘寶,何須有求於他?”
他一開始就打算過河拆橋。
解碧天確實狡猾,並且無利不圖、無情無義,連堂堂太子的交易也可戲耍,全然只為了自己行事,如今直接將太子托出,沒多少道義可言。若他是盟友,須時刻防備;若他是敵人,更是心計險惡。無論如何,他的出現都不是偶然,而是企圖刺穿奉仞的暗器之一。
奉仞沉默了一會,問:“太子告訴你如何做?”
“他要我潛伏在你身邊,尋找並奪取遺址秘寶的歸屬,必要時……”解碧天涼薄地陳述,聲音落地鏘然回聲,“可乾脆除之,以防後患。”
說完後,他吞下喉嚨湧出的一汪血,那溼膩膩的鐵鏽血水重新流回,順著他乾涸的喉管蔓延下去,緩慢,辛辣,整副身軀被這炙熱澆灌,發出銷鐵熔金的哀鳴。
除卻失血和傷勢外,在坐下來後,另有一股紊亂而激烈的灼燒感,充滿身體每一根脈絡。因運功催發過度,他的內息如莽兔到處衝撞,筋、肉、骨、皮無一處不痛,劇烈之時,比得上活生生車裂。
此刻還能勉強壓制,想必不久就可以略過走火入魔,直接走爆體而亡的章程了。
解碧天藉著這餘力,露出一種符合此情此景的笑容,眉眼煞氣濃烈,惡意豐沛,不似人,確確實實是一隻披著人皮的邪魔,直視著奉仞,語氣極盡溫柔,又極盡殘忍地說:“奉仞,我從一開始就是來騙你的。”
話說出來時,解碧天心中彷彿已等了這一刻許久,與奉仞相交至今,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只為有一刻告訴他這一句。起先他想那時一定很有意思,現在卻興味索然。
他仰頭靠著石壁,不再掩飾屬於自己出鞘的戾氣,甚至不再看奉仞的神情一眼。
好了,現在這笨蛋該滾了。解碧天心情竟有一點鬆快,不必在這說些煩人的話,做些無用功。
奉仞眼裡容不下沙子,又放不下驕傲,他還是斷金司指揮使,這個騙局的真相足以讓他清醒,解碧天死,對他有利無害,太子的計謀自然也落空。最關鍵是,牽扯到朝廷的事,解碧天最好永遠閉嘴。
他等一會,奉仞還是沒動,也不發一言,也許正蓄著將爆發的憤怒,好像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解碧天微微偏過頭,眼角忽然自發隱秘地抽動一下,在觸及奉仞的面容之前,視線又游離到頭頂,石頭形狀崎嶇詭怪,張牙舞爪垂長,久不見天日的青黑,若夜幕傾蓋了一切。
他聽到拔劍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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