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心劫如焚(四)
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印證猜想的篤定。
他不認為自己有多麼瞭解解碧天,相反,因解碧天的狡猾與冷酷,奉仞常常是被戲弄與審視的物件,而他無法從解碧天似真似假的外殼裡,看到其中鮮活的心臟,連感應到正常情感的時刻都幾乎稀少。不過,現在要從難以維繫平靜與從容的解碧天身上看出什麼,對於他來說,竟簡單得連自己都訝異。
他已經在不知何時,將目光過多停留在一個本不相關的人身上。
解碧天說得不錯,他不應該將時間浪費在這個人的身上,魔功侵心,困境無醫,只會拖累自己,並且還言行惡劣,救下他也是有害無益。
時間緊迫,諸事未定,他身上還揹負著許多責任,絕不能止步於此。而解碧天?一個惡貫滿盈的江湖人,死於自己的貪婪和自大,實在再尋常不過了。有得有失,天經地義。
奉仞和解碧天相對著,那雙時常令人悚然的眼珠漆黑空洞,傳達不出任何感情,聽到他的話語,下意識轉動,虛無地在一片黑暗裡對準奉仞的臉。
“內功堵塞經脈五感,先是眼睛,然後是什麼?嗅覺,味覺,還是聽覺?”
他開口時,有一刻對自己騰昇出來的怒火心驚,他的牙槽也有陣陣鐵鏽味,手上的力道難以自制地加重。
五感盡數消失,神智迷失於混沌,折磨身與心,一步步在漆黑中走向死亡,不愧是天下最狠毒、最暴烈的功法。
奉仞低聲道:“解碧天,你就那麼想去死?”
火焰顫動。
解碧天面色在鬼魅晃動的光下,晦暗地變幻,奉仞覺得這種陌生的神態極為熟悉,驟然想起解碧天那一日站在長滿寥草的深潭中,殷紅的細花蕊如蘆葦搖盪,吹打在衣上,似斑駁血痕,他神態靜謐,彷彿沉沒在水裡的一座冰冷雕像。
那時他其實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水波很冷,但心卻很熱。假如解碧天在那一刻向他走來,他一定丟盔棄甲,忘記該說什麼,於是奉仞先動,放縱自己的意氣衝動。
就像此刻。
解碧天也因為他的發問露出一點茫然的神色。就跟他落下去前看奉仞的那一眼,讓奉仞下意識覺得必須拉住他。
“我為什麼不能死?”解碧天反問,“現在也是苟且偷生,拖延時間,究竟有何意義?”
“你……”奉仞喉嚨一澀,“難道你就沒什麼願望?人活著,總是會想要得到什麼的,為此用盡全力。”
“是,你想要天下太平,百姓不必受天災之苦;皇帝想要社稷長久,找到前朝之法;闢亂盟想要匡扶正義,改變天道;連天上宮闕這些矇昧的人,都各有各的願望,活在無日月的地底……我想要什麼?”
解碧天自言自語般說著,靠著壁看向奉仞所在的方向,微微低下頭,眉頭緩緩鬆開,那種極為鋒利的殺氣逸散。
下一刻,粘稠的血從他唇邊再度湧出,解碧天伸手按住地面,突然劇烈地咳了起來,五指嵌在地上,狠狠刮出幾道劃痕。奉仞心中一亂,鬆了掌上的力道,放下火摺子,近身探前去扶他,耳畔聽到他低不可聞地說了幾個字,填在滿是血的喉嚨裡,聽不清晰。
“什麼?”奉仞搭住他的脈,“你的內息更亂了,這樣下去不行。”
解碧天沒應答,任由他梳理自己的脈絡,再抬起頭,冷心冷肺的面孔換上一副懇切的樣子:“你既然知道魔功厲害,就知道九死未必有一生。奉仞,看在你我相識一場,你若真願用幾分真心對我,便就此分別,只待日後出去了,還能給我立個衣冠冢,都算是我上輩子積德,我定墳頭長百丈草,以答謝小奉大人的記掛。”
奉仞皺起長眉,邊往那暴亂不休的丹田內輸送內力,邊咬牙道:“你若有空胡說八道,不如這會專心運功。”
解碧天低聲下氣:“我向你求饒。”
“那也沒用。”
“我眼睛都瞎了,你還不死心?”解碧天失笑,像撞到一面固執的南牆。他捂住口,過多的淤血從他指縫流出,“算了,算了……我跟你這傻子說什麼?天底下,只有你才會做這種最無回報又不討好的事;如果你走,那你便不是奉仞了。”
時間流逝,眼前本就模糊的一切開始消融,隨著內息的躁動,他的意識也漂泊到了海崖的邊界,底下有驚濤駭浪、萬年屍骨,成千上百條命債,正於彼岸冷冷地看著他,等待著索求他的報應和罪孽。他已不能去抗衡自己步履向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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