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負不可一世,沒料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厭惡好人善心,卻受盡其恩情,偏偏辜負。不能得償所願,大概也是因果一環。
現在,在他體內溫和遊走的、屬於奉仞的內力,竟是他岌岌可危的靈魂,與人世唯一的聯絡。
奉仞扯著他,使那搖搖欲墜的一切,總是不能徹底摔碎。
……若自己結局是死於奉仞的劍底,豈非也沒有那麼寂寞了?
這樣想著,解碧天身體傾倒,聲息變作呢喃:“早知如此,何必來找萬木春,不如多快活幾日。不過,招惹你,我卻是一點也不後悔……”
“解碧天,別閉眼,別睡著,與我說話。”奉仞的細汗懸滿鼻尖,伸手扶住解碧天,喚醒他神智,聽他倚在肩邊說話,聲音愈來愈輕,直到輕如一葉枯草落入秋水,漣漪熄滅,奉仞心中不覺被一種茫然充盈。他定坐在原地,不再有一絲內力被對方容納,石沈大海,無所回饋。
那種感覺,如同攬抱住一具即將焚化的屍首,餘燼正熱烈地燃燒,而他只能感受焚燒時的溫度,卻無法制止。
酸漲從心底破開,湧現時刺痛了自己。奉仞反芻解碧天的話語,忽一陣靈光掠過,他一怔,霍然高聲道:“萬木春、萬木春,對!解碧天,有萬木春!”
他立刻從懷中內袋深處摸出一個小玉瓶,因幾經波折,瓶身裂紋斑駁,再也經不起磕碰。好在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正是他們受神母撫頂那日得到的恩賜,萬木春根鬚做成的仙丹。
雖然不知道霽日是否在其中動了手腳,這東西又是真是假,但如今已經沒有其他辦法,解碧天命懸一線,唯有一賭而已。
在沒有試過之前,怎麼知道是對是錯?反正,他也是一個傻子而已。
解碧天神思渙散,倦得無法動彈,就算此時被人凌遲也不會抗衡;他的身體又極端地覺得亢奮,使他迫切地想握住一把刀,揮舞斬斷什麼。眼前的黑暗侵蝕感知,他只覺得身置煉獄業火,聽覺也在慢慢消失,剩下某些孤魂野鬼的嚎啕與怨懟。
不過他並不在意,也不恐懼這些東西糾纏著他,即便成為他的一部分。他醒來時,以酒色權欲遺忘,他睡著時,總是在夢中提著遊八極,將他們殺了一遍又一遍。迴圈往覆,他也覺得有些厭倦,但他心中總有一抹酷烈的冷焰,使他一次又一次重複這些舉動。
俄而,有人離自己很遠地說話,那聲音自天邊傳來,空冥得無法分辨。他不知為何,他相信有人在尋找他,竟有點真心實意地想笑一笑,但找不到任何緣由,於是他稍稍停下了腳步。
有人用指壓著他的唇,顯然急於將緊咬出血的齒關扳開,但不得其法。片刻,一陣微涼的溫度靠近,他被鉗制著開啟下頜,柔軟而微溼潤的事物覆在唇邊,用力抵開牙齒,清香藥味混著血,推入他的喉中,很快化成一縷溫暖的春水,匯入他的丹田之中。
解碧天感到一陣急劇的疼痛與乾涸,轟然騰昇而起,與原本身體中難以忍受的灼燒衝撞,要將他撕裂做兩半。
他瞬間盜汗淋漓,只憑意識抬起手,在對方離開前,緊緊抓住身前的人。
修行的功法差異,全然相反的底子,使這人此時霜雪鑄成一樣冰涼,足以慰藉一個在烈火之中的人。
這是燕都的寶玉,以風雪與輕狂雕琢,摔不碎,抹不黑,年輕清潤,白璧無瑕,於魔頭來說,實在是大補之物。如俘獲獵物,解碧天仰頭,唇與唇貼合,因渴意而極端貪婪地汲取,猶如平日鬥爭不休般激烈,意味卻與那些全然不同。
他無心顧忌其他,只將手臂圈緊,壓住脖頸,過度地予奪。
某一瞬間,對方好像沈浸在昏昏沈沈、暈頭轉向裡,又倏忽驚醒,帶著幾分慌亂,刻意要分開,解碧天追逐著他,以唇吻遊走在下巴,聽到彼此混亂的喘息。奉仞那從來自持而冷靜的呼吸,亦因蓄飽慾望而沈重,顫動著吹拂在面頰。
疼痛佔據瞭解碧天的一切,這唯一的冷感成了療愈。
奉仞懷疑解碧天身上的魔功悄然透過內力,侵蝕到自己身上,使過於殘暴的熱意自面容到胸腔,再蔓延全身,圖謀將他也拉下水。否則為何他也有不受控的衝動?
他只是神志不清。奉仞在心裡對自己道。
“別睡著,解碧天,不管與我說什麼都好。你的周天在變化。”奉仞不能掙開他,兩人近得超越朋友或敵人的距離,他抵著他的唇,“絕不要輸給它。”
等待迴音幾乎成了奢求,他希望解碧天突然睜眼,全然無事地、惡劣地笑話他,這只是用來驚嚇和試探自己的玩笑,或者用來騙一個吻,他不會與他生氣的。但解碧天只是緊緊地圈著他,血腥味覆沒洞穴,呼吸像只重傷的困獸。
在這混亂曖昧之時,奉仞抱著他,忽聽到一句輕微的、幾乎讓人懷疑是否錯覺的話:“……奉仞,我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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