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古水光如刀(四)
天災第二年,世界眨眼翻天覆地,不停地坍塌著,他們居住之地的邊緣,同人一樣往東邊遷去。食物越來越少,死去的狼也越來越多,只留下更狡猾、更聰明、更兇狠的同類。
阿木河扮演被遺棄的稚兒,他天生善於挑選獵物,誘騙過客的手段越來越成熟,他模仿一個接一個孩子,他學會了用布將自己裹起來,學會了用雙腿走路,越來越像人。
他們捕獵的獵物每每都在毫無防備之時,淪為野獸的口中餐。
關於阿木河的傳說,也在西漠甚囂塵上,他們沒見過他的樣子,只從殘骸與遺蹟得知前人經歷的慘案,經由杜撰和謠言,神秘可怖的傳言一時不絕,人們不再涉入狼群的領域。再後來出現的,無非都是亡命之徒,身懷刀劍兵器,狼群嗅聞出那並非是他們能夠輕易吞食的獵物。
第三年,母狼在某次沙暴後,被突然出現的、帶有毒齒的鼠類襲擊。
毒素慢慢侵入它的血肉,它跑不動,走不動,一日比一日虛弱,被爭奪掉頭狼的位置,再後來就失明,伏在洞穴之中,嗬嗬地喘息。
失去狩獵能力,只剩下死路,狼群會捨棄累贅。
阿木河坐在它的身邊,看著日升月落,西漠一成不變,沙石沉默,禿鷲盤旋。如此這般數次晝夜更替,母狼終於沒有了一絲聲息。
禿鷲忽然伏低,向洞穴撞來,撲落在石塊之間。阿木河扯下脖子上掛著的狼牙,用力刺進它的下足,禿鷲淒厲地叫了起來,撲打翅膀,兩相廝殺起來。
羽毛亂飛,阿木河以骨刺扎進禿鷲的眼睛取勝,血濺到臉上,狼狽的禿鷲掙扎著,終於飛離了洞穴,搖搖晃晃遠去。
阿木河用頭拱了拱母狼,母狼沒有動,他又攀前去看,母狼的眼睛被藍灰色的翳塊覆蓋,靜靜地躺在那裡,死水一般,褪去了往日的溫柔。那些人被狼咬破喉嚨時,也這樣一動不動,胸腔裡不再有跳動的聲音。原來狼也一樣。
死是最公平的存在。
和禿鷲一番纏鬥,他已經精疲力盡,伏在母狼的身上,飢餓感一陣又一陣湧出來,肚子裡像破了個洞,有頭很小的野獸,發出呼嚕聲。荒蕪的地方,僅憑他,要怎樣捕獵?洞穴空無一物,先前尋來的糧食已經吃完了,再次遷徙的狼群不回來了。
什麼也沒有了。
還有一頭狼的肉。
好餓。阿木河想,好餓。
他又緩緩地起來了,摸到了另一把骨刺,尖利蒼白的頂端突出,這是母狼精心挑選、放在窩裡給阿木河的。
骨刺拖在地上,往半空滑去,阿木河的手指穿行於母狼的毛髮,草地一般柔軟,不同於漸漸僵冷的血肉。
肚子又痙攣著,伴隨無可忍受的空洞感和飢餓感。
細微的腳步聲一輕一重,從背後傳來,阿木河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來人。
高大的影子蓋住整座洞穴,被月色拉長,龐大而靜止,幾乎鬼魅。男人的面孔背光,和阿木河對視著。
瘦小的孩子蓬頭垢面,捲曲的亂髮掩住他大半張臉,以男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伏在一具狼屍上,手握著懸而未決的骨刺,滿臉滿身都血,刺眼鮮紅,格外詭異,教人生出對未知的恐懼。
男人從不多事心善,對莫名出現在這裡的孩子毫無興趣,也沒有打算停留,這一切都和他無關。
但在轉身前,透過亂髮,有一種極為專注的目光照過來,不像是一個孩子,那種平靜冷漠的背後,最原本的慾望旺盛扭動,可以焚燬一切,直到惡欲得到饜足。
他忽感到一陣從骨髓裡升起的戰慄和親近。
冥冥中,若有所感,牽引著他。
他的直覺總是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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