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不年輕了,不修邊幅,還有些瘦脫了形,但仍能一把將阿木河提了起來,夾在脅下,做起來輕而易舉。而阿木河分明知道他要抓住自己,卻沒能有一絲反抗的餘地,瞬間落入他的掌心,連掙扎都沒辦法。這是一個比他強大太多的男人,阿木河還不知道這一日會改變什麼,他只是想到自己也許能活下去了。
“會不會說話?”
“……呃,河,阿木河……”
“原來近年的謠言,是一個孩子。真可笑。”男人說著,臉上卻沒有一點笑意,他帶著阿木河,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一深一淺的足跡,蜿蜒向北邊……
解忘鋒獨居在西漠北部一個小小的瓦房,遠隔人煙,整座屋子看起來搖搖欲墜,一陣風都能吹塌,每次沙暴後都要修補,屋子外搭了個棚子,養著一匹斷了右腿的黑馬。
坡腳人和坡腳馬,現在又多了一個狼群裡長大、同野獸無異的孩子,三個活物怪異地生存在同一屋簷下,漫天黃沙,暴雨狂風,這般斗轉星移,連生命也能望到貧瘠的盡頭。
解忘鋒將他撿回來,並沒有置之不理,也沒有一點好奇阿木河身上的事,而是開始教授阿木河人類的行為。阿木河學習的速度與反應,遠超過三歲孩子,連十幾歲的少年都未必有他的敏銳與聰敏,他的專注與天賦已非常人所能及。看著他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開始長大,解忘鋒偶爾也會想起那些關於邪魔的傳言,阿木河偽裝成孩子,用虛假的話語欺騙過路的人,將他們化為孽報的養料。
解忘鋒的日子過得極為清貧,平日只吃素,對什麼都透露出一種不在意的冷漠,彷彿一個死物,一隻蜉蝣,迴圈著一日覆一日。活在這裡,解忘鋒似乎不缺金銀,也不擔心餓死,他不過磨著幾把乏善可陳的鐵刀,可每過兩三個月,總有一個人上門找他,進屋與他坐談半個時辰,隨後運來整整數月的糧食。
偶爾,解忘鋒磨完刀,會舉著刀揮出幾個招式。阿木河窺視西漠中的人時,見過不少武人,他們也用刀,刀是最乾脆簡單的殺人之器,只要有刀,誰都能用它殺人。解忘鋒所揮出的招式,也不過是簡單的幾個動作,切開塵沙,風趨避著刀鋒,樸素的鐵刀發出隆重的低鳴。
比阿木河見過的任何一種殺人的招數更純粹,抹除所有冗雜的、繁覆的念頭,隔絕所有感情,刀在解忘鋒手裡,只是為了殺人而已。僅憑此,他不會輸。
阿木河日日窺伺,偷學會了其中的一刀。
有一日他以此殺了一隻沙鼠,被解忘鋒看見。那是阿木河第一次在解忘鋒臉上,看到除了心如死灰以外的神情,猝然湧出的情感,竟無法分辨是狂喜還是狂悲。
他本毫無血色的臉變得通紅,死死看著阿木河,不知道在想什麼,冷漠的臉上透出隱隱瘋魔的希冀。
他衝上來,搭住阿木河的脈,一縷炙熱又陰邪的內力衝入丹田,阿木河只感到微微一痛,便什麼也沒有了。他疑惑地抬頭,看著解忘鋒。
解忘鋒抓住他的肩膀,厲聲追問:“你吃過成聖丹?怎麼來的?誰給你的?”他又搖頭,自言自語地否定,“不對,不對,孩子的身體是無法承受的……可你確實學會了……”
如猜想到什麼,他微微後退一步,低下頭,阿木河看到他的手顫動,連帶著整副削瘦的身體晃動。
“好……好……”解忘鋒又笑了起來,滿含著阿木河不能懂的情感,倏忽提起未磨好的另一把刀,刀光一掠,往阿木河身上揮砍下去!
阿木河舉刀,用他學來的一刀抵擋住解忘鋒的刀,但那不過是螳臂擋車,下一刀緊接著迎面而來,沒有任何遲疑,將他摔打在地。解忘鋒用的是刀背,但力道幾乎將他的手臂折斷,阿木河整個腦袋嗡嗡作響,有股細流從左耳開始流出,劇痛火辣辣燒上感官。
下一刀又來了,依然兇悍而無情。
阿木河立刻翻滾,如野獸的直覺,從地面竄起來,但又徒勞地被刀追上,又一次摔飛出去。
這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很快阿木河已奄奄一息臥倒在地,只有手緊緊抓著刀。解忘鋒的陰影重新覆蓋了他,第一次見到時,他的影子也如此龐大而恐怖,攏聚著深邃的陰鬱。
豁口的刀背揚起,往下,阿木河沒有眨眼,胸膛不停喘息著,額頭擦傷的血混了汗,刺痛無比,黏著他的眼皮。
刀來了!
原本死氣沈沈的阿木河,突兀在一瞬間暴起,他沒有避開解忘鋒的刀,反而握著短刀,不再做那抵擋的一刀,而是變式為刺,變防為攻,揮出與解忘鋒方才用過的一模一樣的招數,狠狠往解忘鋒的喉嚨貫去。
解忘鋒的刀擦著他的臉,釘進地裡,阿木河的刀也沒能刺進喉嚨,只扎進解忘鋒的肩膀,傷口不深,只滲出些血跡在衣上。
黑馬發出低低的呼叫聲,彷彿數道驚雷從天邊掠下,留下一地焦痕。那雙瘋魔的眼抽動,漸漸恢覆平靜和理智。
刀順著起身的動作被拔出,解忘鋒漠然地丟下他,轉身回到屋子裡。
他在地上躺了許久,回憶著不久前數招刀勢,要將它們銘刻在腦海,越想,他身軀裡便有一股熱意燒著經脈骨肉,憑空生出一股陌生的火焰,和解忘鋒傳入他體內的那一縷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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