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見善樓
地道狹長,不知盡頭,石磚青壁古老沉默地面對外客,唯獨有火摺子照亮一隅,兩人並行在其中,兩道影子時而因火星明滅而微微搖晃。
行來的路上,他們見到十幾具骷髏,身上的衣服形制年代不一,男女皆有,看來數百年來,其間也有不少人也同樣的落入其中。若是因爭奪利益,本該留下自相殘殺的痕跡,但古怪的是,這些屍體身上都沒有找到致死的傷痕,因被腐蝕風化得厲害,只餘下一副骷髏屍骨,無法推測當時情景。
奉仞蹲下身,從懷中取出手套戴上,翻看這些殘骸,每逢這會,解碧天便彎下腰給他照明。可惜時日已久,加上地道微微潮溼,屍骨生出斑駁的痕跡,散發出腐爛的味道,看不太出是否有毒發的跡象。
地道中有風,有空氣,不至於令人窒息而死。他們用兵器一點點敲著牆磚,試圖尋找到機括。
自剛才奉仞惱怒走開,便一直沒有跟解碧天說話,四周晦暗,流竄著陳年的屍氣,教人胃裡翻湧。解碧天百無聊賴,主動提起話頭:“觀奉大人的舉止,似乎對驗屍很有經驗,官家子弟一般不允許學習仵作之術吧。”
奉仞頓了頓,道:“便於查案。”
斷金司所學頗雜,可惜人員也十分繁雜,難以管束,有些能人並非能夠召之即來,脾氣古怪的更是數不勝數,豈會管你是什麼身份?奉仞入斷金司,還沒成為指揮使前,就遇到過許多刁難,上下有意將許多難事交付給這個世族公子去辦,無非想看他一籌莫展的笑話。孰知奉仞心高氣傲,為了能靠自己本事儘快處理,不惜親身跟著司內最有名氣的老仵作,學了一段時日。那老傢伙脾氣差,只愛跟屍體過日子,睡覺都在是死人堆裡,聽到財色興致缺缺,聽到奇屍兩眼放光,天知道奉仞怎麼待得下去。
再喜歡捉弄人的斷金衛都對他肅然起敬了。
“大人親力親為,令人欽佩。”解碧天不知隨口還是有意,夸人時也讓人懷疑是真心還是諷刺。
奉仞無視他的奉承:“你有何發現?”
解碧天跟在他旁邊,打了個哈欠:“我猜你也想過了,這其實是陪葬的墓道。”
他驟然抬手,用刀頭擊向牆面,地道微微震顫,片刻後,數塊磚塊龜裂,很快碎成粉末,他往裡頭挑了挑,赫然落出一隻蒼白的手骨。
這些牆中竟砌滿了石頭與屍體,不知埋葬多少人。
冷寂的空氣裡浮動著陰鬱的塵粒,陳舊的腐朽的餘味,一座不知由來的墳墓。奉仞沒吃驚,沈吟:“舊宮是一夜之間消失的,我們在舊宮原址,卻掉入了墓道……難道早在之前,宣朝就在皇宮的底下秘密建造了一座皇陵?”
這是不祥的安排,自古沒有皇帝會做這樣的事情,尤其是極其信奉君權天授的宣朝。
宣朝痴迷於神鬼之談,尤其信奉“讖言”,聽說曾有皇子公然蔑視天師,第二日竟被自己豢養的貓咬死在宮中。信“讖”,即不可輕易談論,不可輕易犯諱,不可不信不避。同時宣朝頒佈了很多嚴苛的刑罰,犯法者輕則割舌,重則誅九族,所以,在天子居所的地下建皇陵,簡直匪夷所思。
前朝不少典籍因涉及祭祀邪術,被先祖焚燒禁燬,宣朝的許多歷史變得模糊不清,找不到皇陵位置,而舊王都在西漠失蹤,也使得關於前朝的一切都充滿詭秘的色彩。
“宣朝的皇陵,我記得後來也一同不知所在。”解碧天摩挲著指尖簌簌掉落的沙土骨灰,“他們說因為宣帝荒淫暴戾,引起上天震怒,皇陵數次被山洪泥流所沖毀,宣朝期間修建了很多次。大宣窮奢極欲,寶物不會少,你們沒去掘過?”
奉仞斂起眉頭:“陵為安息之所,豈可驚擾舊魂。先祖開明大義,絕不做此等有違人理之事。時過境遷,不曾出世,更不知在何處了。”
大衍先祖是宣朝最後一任帝王的將軍,數代效忠,後起兵推翻了宣朝的暴政,民間排的戲折小孩五歲都會唱。
見他說得肅穆,解碧天也貼心捧場:“很有遠見啊,生前多積攢陰德,到地下也好和宣朝的皇帝們握手言和,免了一陣毒打。”
奉仞:“……”
奉仞與解碧天實為一冰一火,本就八字對沖、命犯太歲,三言兩語不合就有互毆的趨勢。解碧天此人眼中無人,連開國皇帝都當個屁放,奉仞簡直與他無話可說。
他們正說著,忽對視一眼,齊齊加快了腳步。風的觸感越發明顯,他們能感到微涼的溼意拂在面上,遠處有一點幽暗的微光,墓道的盡頭就快到了。
他們走得急,未能察覺足後的影子已經從兩個變作三個,說是影子,卻似人非人,吊著奇長的脖子,佝僂著走,輕飄地粘在身後,一點動靜也沒有出現。
自陰冷幽邃的墓道中走出,身前乍然開闊,解碧天舉高火光,便映出一角奇景:怪石嶙峋,千盞枯油古燈圍掛在壁邊,青銅隱隱如有藍光般幽亮,地方開闊,彷彿有人自山腹之中開天闢地出一方空間。眼前,正坐落一座恢宏的殘樓,竟有七層之高,殘垣斷壁,幕簾褪色,沙石堆積,宛如某種巨獸的骨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