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腦袋
空曠的殘樓之中,潮溼的空氣似乎越發陰冷了,方才開門聞到的淡淡腐肉味,也似成了一條新鮮溫熱的血河,徘徊在他們的呼吸間。
鬼不遵循人間的規則,不在乎人間的善惡,是一種縹緲的、無常理的東西,成為被恐懼與躲避、卻無法控制的邪惡。奉仞不信鬼,也很少信神,他只相信一切事物都有跡可循,之所以會覺得詭怖虛無,只不過他們還沒看到其中的前因後果。
斷金司為天家做事,乾的都是最危險、最難辦的活,因為付出的代價很大,所以得到的也比別人多。這是世間為數不多的公平,在這裡,不問貴賤,不問過往,每個人的生死有應得的價值,這是斷金司得以招攬許多能人的真正原因。
鷹犬之身,不該問對錯。
接任時前指揮使按著他的肩,對他說,生死是常事,善惡卻不一定有回報。
——那我該怎麼做?
——將一切人命置之度外。
他做得很好,在斷金司靠自己步步踏高,任何棘手的事情都能盡力完成,收服許多部下,他誠然是把好刀,除了學會這句告誡。這次到西漠尋找前朝遺址,奉仞雖然知道情形勢必險惡,但自負斷金司的能力,也不過是為了滿足天家的奢望,保護公主安全回去,他不以為然,不認為尋找遺址會得到什麼改變,所以輕視了這一場仗。
但自從涉入遺址,轉瞬已經死了數條人命。若非奉仞及時到來,說不定公孫屏也已經被這殿中之物逼瘋了頭腦。
他現在明白了這條皇命的本質。
這恐怕是一場有來無回的差事。
奉仞微微鬆開手,掌心裡嵌了深深的指印,正視這樣的絕境時,他的心裡反而躍出一簇火焰。
他抬掌攥住公孫屏肩,用力讓他直起身,定定看他:“公孫屏,你無需自責,現在也並非就此放棄的地步。聽著,世間沒有鬼,也不會有殺不死的怪物,有人想讓我們死,我們非但不能死,還要活到走出去,走到這個人的面前去。除了我們自己,誰也不能決定我們的生死。”
涼薄的樓風裡,奉仞眸光清冽,無一絲陰霾,彷彿諸多幽魂亦恐怕為他鑑照。
公孫屏喃喃問:“……倘若世間真的有惡鬼呢?”
奉仞頓了頓,拾起公孫屏落在腳邊的長刀,遞到他手中,平靜道。
“你我既手握刀劍,自當誅邪除魔,以蕩人間。”
長刀反射出兩人的眼睛,上面陳舊的劃痕證明過數次決鬥,走至今日,誰算得清拿著刀度過多少生死難關?已走過那麼多路,又怎可以輕易停下?
公孫屏一震,恍然驚醒。
他跟了奉仞兩年有餘,奉仞雖飽受爭議,能耐卻絕對超群。原先同僚身死,處境孤援無助,如今遇到奉仞,經他疏解悲痛,公孫屏當下吃下定心丸,緩和了因驚駭過度而岌岌可危的心境。
公孫屏抬袖將臉上淚痕血跡狠狠一擦,支地起身,鄭重抱拳道:“大人說得對,弟兄慘死它手,尚未緝拿真兇,我不該就此消極。請大人吩咐,下一步該如何做?”
見他振作,奉仞微微放心。他思考片刻其中關節,道:“我和解碧天從墓道走到這裡,只不過一天,就算先前落下來昏迷,也不會有多長時間。地下無晝夜,你們無法得知時辰變化,你卻說你們在其中待了六七日。”
公孫屏被他這麼一說,眼中露出些許茫然之色:“人每日都有睡覺的時候,我們每過一個時辰,便在牆面刻一刀,每過六個時辰入屋休息兩個時辰。”
在一旁看戲許久的解碧天抬了抬眼,稀奇地指著公孫屏問:“他是裙帶關係進來的?”
公孫屏脾氣火爆,忍解碧天說風涼話許久了,當下被他一激,倒忘了方才的窩囊:“你少在那裡陰陽怪氣,大人,我方才就想問,為什麼這廝會跟你一路?!”
“與其關心我,不如關心關心是不是你太低估那些東西的智慧,怎知它會不會學著你們,悄悄地刻上幾筆?”解碧天笑瞇瞇道,“你這等蠢貨,自是比不上我對奉大人的用處大。”
“你!你算什麼東西,狼子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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