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風雪故人
玉砌雪山,冷香吐紅,梅樹錯落在峰與峰的險道之間,一隊黑衣人走在雪山間,身邊幾步外便是懸崖,底下霜雲浮動,霧凇沆碭,足有千丈深,什麼也看不清晰。
白晝明亮,只是飛雪不斷,舉步維艱,讓趕路的人腳程變慢,山道又十分狹窄,若是馬蹄不慎打滑,便會喪命於此。旅途寂寥無趣,惟有眼前的冷豔紅梅,開得漫山遍野、凌霜傲雪,可以讓人觀賞,可惜這隊黑衣人雖然足有十八人,卻沒有一個懂得欣賞的風雅之人。
風聲呼嘯,他們只是裹緊衣物,悶頭跋涉。
他們已經走了數十天,現在徹底遠離了帝京,離出燕都,最少也約莫還要一個多月。現在是冬天,要是溫度暖和些,還可以走水路更快,不然只能像現在這樣,越山而行。
公孫屏打頭,走在山道上,領著隊伍往前走。他揣著袖,刀掛在腰間,撥出的氣變成白霧散開,提起馬鞍邊掛著的燒酒喝了一口。
他們押著一輛鐵皮牢車,裡面正鎖著被流放的罪人奉仞。為了防止途中生了變故,國派來的都是大內高手,秘密押送。
離符無華所說的距離也很近了,翻過這座山,身處帝京的太子,訊息和耳目便容易模糊,按照國師的吩咐,他將奉仞殺了,再回去覆命,太子不知國師插手,只會以為奉仞順利假死流放。那些監視奉仞的人,逐漸替換為國師的人,只回報給太子應該聽到的訊息,奉仞執意不肯回來,久之,太子也不會再看重他,到了某一日想起來,想個藉口說他身亡便是了。
這樣想著,公孫屏的血也被風雪吹冷,只覺從骨髓裡透出寒意,密密麻麻縫上他的血肉。他沒感到悲哀,愧怍,恐懼,或者什麼極大的情緒,只是這渺遠的雪山,使他湧出一種不願回到帝京的衝動。
分明這裡比那個前朝遺址更安全,沒有行屍走肉,沒有畸變的怪物,他還有前程似錦。
他做了這麼多,不就是為了讓親人可以一直待在溫暖的帝京?
“大人,你看前面是不是……”
身後,有人加快馬蹄追到公孫屏身邊,遲疑地望著前方。
公孫屏回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拐過彎道,隨著他們行進,遠處一點黑影越來越大,在狂亂的風雪裡和他們越來越接近。
果然是一個騎著黑馬的人。
馬是好馬,千里挑一的神駿,通身漆黑如墨,不畏風雪的酷寒,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不動。
人就坐在馬上,看得出是一個身形開闊高大的男人,頭髮沒束,披滾而下,雪豹毛裘圍簇在身上,內裡穿了皮襖和大襟薄衫,不是燕都中原常見的打扮。
斗笠傾垂,遮擋了整張面孔,雪在上面落得頗厚實,好似掛雪的松柏。他抱著手臂,低頭沒反應,似在打盹,身後揹著一個長長的包裹,像在等人,而且已經等了許久了。
他們面面相覷,風雪天不趕緊避雪,還在路上礙道,看他形容氣質,更像是一個江湖人,極有可能是衝著他們來的。密衛們面色一沈,神色發冷,謹慎地靠近,訓練有素的隊形逐漸聚攏,牢牢護住後面的鐵車。
眼見馬上就要和那人衝撞,公孫屏抬手讓所有人停下,停在三丈開外。他皺了皺眉,揚聲:“前面的人,讓開——”
他忽然像是被掐住喉嚨,聲音古怪地戛然而止。
男人緩緩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張久別重逢的臉。濃眉,含情眼,唇峰收得冷漠,無一處不凌厲、不動魄,如從赤紅鐵漿中提出的刀,覆浸入寒潭之間,是重欲薄情之相,彷彿看一眼便會不經意被割下皮肉,任誰見過都不會忘。
現在那兩枚眼珠直直看向公孫屏,浮出熟悉的輕蔑:“公孫副官——不對,應該稱公孫指揮使,數日不見,這副官威真讓人刮目相看啊。”
這場面熟悉得讓他渾身發冷,這傲慢的姿態也使人久違。
公孫屏猛地攥住腰間的刀,瞬間汗水從後背大片沁出來,他胸口起伏,極力控制自己,攔住身後的人,沈聲問:“你是為了奉仞來的?”
解碧天沒回答,細細看了看公孫屏身上的衣著,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十七位國師密衛:“這些人不是斷金衛?”
有人冷冷道:“那又如何?”
“不是的話最好,”解碧天轉了轉微僵的手臂,肩一振,卸下背後的長包裹,灰布在空中散開,一把沈厚長刀拋起,被他單手提住,“奉仞是指揮使,我殺他同僚,以後讓他怎麼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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