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第102章 詔書(1)

作者:春山無涯·10個月前

第102章 詔書

宮人們侍奉在聖上的寢殿內,偌大的宮室寂靜無聲,天氣沒有寒冬時那麼冷,但依然門窗閉合,防止寒氣侵襲,地龍連月不斷,燒得裡面的人背上皆汗。

上個月,在寢殿的宮人已經都換了薄衫,聖上臥病在床,卻還要蓋兩席厚被,彷彿浸在極寒之地,手腳發冷,靠取暖維繫生命。

皇帝的病,已經半年多,在宮闈之間流傳起許多謠言,關於天災的神鬼之事,他們私下猜疑,彼此諱莫如深。

病來如山倒,聖上平日積勞成疾,一受寒徹底倒下,起先還能說話,喚朝臣談論政事,到後面,便頭痛欲裂,終日昏睡,很快便交給太子監國。

他這病倒像極了先帝病逝前的狀況,不好的預兆傳遍宮廷,太醫換了許多方子,都不見起色,人心起伏,算計暗湧,直到兩個月前,國師符無華出關,為聖上煉丹,讓聖上服下仙丹。

不知道那仙丹是如何煉成,只聽聞聖上服藥之後,青白的臉色迅速變成微紅色,頭也不再如平日那麼疼,漸漸入睡。再醒來,足有兩個時辰意識清醒。

為了溫養陛下病體,必須隔絕濁氣,兼之聖上的精神也不足以支撐,便下了旨,除了平日傳國師符無華、太子覲見,不見其餘人。

今日皇帝醒時,傳了國師符無華來。等到了下午,白衣白髮的男人才緩步而來,皇權特許,國師的身份一人之下,宮人們自不敢說什麼,只引著他入內,自覺盡數退下。

殿門閉合,裡頭空蕩寧靜,只隱約聽到深處一個人微弱的呼吸聲。符無華走向皇帝姬容天的床前,隔著絲帳,能看到姬容天干癟的身軀裹在被子裡,他因病消瘦,又只能吃些流食,半年內,幾乎瘦得無從前的樣子。

他走近兩步,撩開了帳子,靠得離床很近,靜靜凝視,散在枕上的頭髮斑白,宛如枯草,擁簇著姬容天衰老的臉,天子的威儀無影無蹤。

若非臥躺在這奢華的龍床之上,看起來,恐怕和平民巷中的病人也並無不同,別人也不敢相信,這呼吸孱弱、病骨支離的人,竟然是一年前尚且神智清明的聖上。

姬容天本閉著眼睛休息,符無華喚了他幾聲,他才聽到,緩緩睜開眼,看向來人。

“你來了。”姬容天聲音乾啞,一扯開喉嚨便先咳嗽幾聲,胸腔破了洞般,喘息陣陣轟鳴。

“陛下近日身體如何?”

“還是老樣子。”他眼睛轉了轉,停留在符無華的臉上,瞇眼,使搖晃虛化的人影,在眼前凝聚,殿中關窗,但符無華恰好背對窗光照入,使得他整個人沐浴在白色的光圈之內,他忽然道,“你也還是老樣子。”

符無華道:“臣從未變過。”

姬容天沉默片刻,視線虛虛對著床頂,追憶著什麼,他感慨:“是啊,我在你九歲進宮時,第一次見到你,那時我是孩子,你也是孩子;我二十歲時,已經長大,而你也長成了青年人的模樣。現在我已經年過半百,臥病在床,而你卻青絲如故,容顏無改。我們都在變,唯有你的時間好像停留。”

“臣修行的是仙術,陛下修行的是人君之術,前者為與天同壽,後者為蒼生黎民,自然不能一論。”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面對生死,無論是皇帝還是罪人,都沒什麼不同。”姬容天低聲道,他病得有點昏沈,但今日的精神似乎還不錯,“無華,我夢到以前的事情,那會我還是二皇子,你是監天司的學生,嚴煊還是我的伴讀。”

“……陛下夢到了什麼?”

“我和嚴煊打賭,看誰能拉動你去歌樓,最後是去成了,結果被父皇知道,把我們大罵了一頓,禁足我足足半年。嚴煊被他爹拉著去給你道歉,你說她們唱的歌很好聽,不知道有什麼該道歉的地方……”姬容天說到此處笑起來,“那時嚴閣老的面色,我至今還記得。你記得麼?”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想來竟像隔了千年的流水,對岸的人雖然面目清晰,可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找回從前的自己。

符無華沒有應答,只是道:“昨日之日不可留。”

姬容天上年紀便少眠無夢,難得夢迴年少,想起些風華正茂的往事,說話時神采也生動起來,面容不覺帶著追憶的懷念笑意。他轉過頭,卻聽到符無華這樣一句話,便又話盡於此,到底索然,心中初時的興致漸漸散了。

“嚴煊還沒來,我不是也傳召了他?”

“陛下,你又忘了。河西發洪,堤壩重建,他親自去了那裡,近日趕不回來。”

“可惜,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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