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去歌樓後,我才知道你懂音律,本來還以為你是個除了算學占卜,一概不懂的孩子。”姬容天又想說什麼,但看著床頂發怔,止住話,搖搖頭,“算了……也許你修行得道,已經不在意這些紅塵之事,我何必還對你說這些。國師,我傳你們二人來,是有要事,嚴煊不在,你來也一樣。”
他讓符無華開啟在床下的暗格,裡頭裝著一份詔書,姬容天點頭讓符無華開啟檢視。
詔書展開,符無華目光掠過,道:“陛下已決心傳位給太子?”
“是。這些天,我能感到自己時日無多了,近來常夢少年事,大抵也是還有可以記懷的人事,以後未必還能有念起想起的時候。這封詔書我交給你,我知你不願參與朝政之事,但若天災延續,天下謠言無法滅絕,我兒姬慈,還需要一個國師幫助他。”
符無華看著詔書,忽淡淡一笑。
姬容天看著他的笑容,也不禁呆住。
從未有人見過國師笑。
數年前,他被人舉薦進宮,人們聽聞有一個九歲的孩子獨身上殿,面對數位大臣,和彼時尚且雄心勃勃的先帝。他穿著白色的寬袍,滿頭雪發,神色冷淡,立如蓋雪小松,見眾生如見白骨雲煙,不為外物所動,清脆稚嫩的聲音迴響在殿堂之上。
時東邊有彩雲匯聚,彷彿被他招引。
他伸指一點,道天下之大,不過他掌心一葉小舟,若有風雨,唯有他可引航。
狂妄的話語,因他的神色而變得像一個預兆。
彼時還是二皇子的姬容天,因好奇主動結交了符無華,他從小喜好玩樂騎射,嫌符無華太過安靜,終日只願在監天司學習,反而是他的伴讀嚴煊,與符無華一見如故。少年結交,自然情誼甚篤,又不沾染那些權謀詭計,每逢他們談論玄道史學時,姬容天便要逃走。
畢竟年歲相近,總容易成為朋友。後來便是符無華預言的天災發生,家國驟變,風雲壓城,太子聽信了謀士之言,鬼迷心竅,入殿逼先帝退位,先帝大怒,直接命人當場斬殺太子。
宮廷之亂,足足進行了三日,等聖旨到了姬容天的宮前,一切已經結束了。他跪下接旨,心如鼓擂,聽到自己成為了東宮新的主人。
流滿東宮的血,在姬容天入主之前,被宮人徹底洗乾淨。
那時符無華第一次主動來見他,隔著宴上如雲擁躉,那雙眼睛極黑極深,可吞沒所有光陰,無法看見其中天之邊際、地之廣闊,符無華並袖躬身,祝賀姬容天終將成為天下之主。
從孩童到不惑,符無華好像一直如此,從未擁有任何感情,他不笑,不怒,不悲,不痛,是一切變化之外的永恆。所以,當他笑起來,在這張臉上竟顯得有些怪異和天真,姬容天發覺他的眼尾會浮現一道細細的紋,被光照得淡薄,但笑很快消弭了,紋也消失,姬容天無法確定那是否增長的皺紋。
符無華收起了笑容,又恢覆了平日的神色,對他道:“陛下,除了這一個詔書,還應該有另一封。”
“……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說多了話,姬容天忽感覺精神很疲憊,雖想努力去聽符無華說話,但身體卻不能控制。他陷在被褥之中,一股氣徘徊在他胸口,好像隨時會抓著他的靈魂潰散,姬容天低聲道:“無華,你先去叫人進來,我……”
符無華無視了他的話語,將那個遺詔丟在一邊,從袖中拿出了一個新的詔書,那和姬容天給他的,看起來一模一樣,都是一封傳位遺詔。唯一不同的,只有上面的名字,從姬慈,變成了姬全。
他一字一句念給姬容天聽,聲音清越,宛如吟詩,姬容天的面色卻越來越灰暗發青,暴怒、驚愕、無能為力……種種感情瞬間壓垮了他。
“起先我選太子,是因為他的激進,生偏執之心者更簡單,也好控制,可年歲漸長,他現在已經想脫離我的掌控,對我生出忌憚和疑心,來日登基之時,恐怕不能聽從於我。”符無華彷彿只是在談論尋常之事,將兩封詔書一齊納入袖內,“姬全畢竟還是皇嗣。”
姬容天已經失去自己的聲音了,因極端的發怒,他緊緊攥住床沿,喉嚨中發出“嗬、嗬”的呻吟,如病老無力的獅子,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人。他的目光掠到方才喝過的杯子,心中閃過什麼,只覺遍體發寒,齒冷至極。
毒蛇何時潛伏得如此深?只在龐大獵物不經意間,咬上一口,將對方溺斃在毒中。
“姬全無能怯弱,卻也重情,未必願為我所用。”符無華看著他,“不過,我只需要這封遺詔就夠了。太子謀害父皇,偽造聖旨登位,殺害自己的親弟弟,這樣的故事如何?太子妃的腹中已經有了孩子,姬慈和姬全死後,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遠比任何一個皇子有用。”
“姬慈再好,再勤勉用功,你一向偏愛的還是姬全,若不是他無爭權奪利之心,恐怕本該立他為太子吧,你還真是不公的父親。”
他從容坐在床沿,傾身而下,姬容天眥目欲裂,眼前事物模糊起來,硃紅滲透成簾,唯有那一片冷白的陰翳,晃動著,覆沒眼前,巨大的、鱗片尖銳的蟒蛇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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