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沉重而殘酷的話題過後,書房內的氣氛卻並未持續凝滯,反而陷入一種奇異的平靜。
兩人都極有默契地不再深入那血腥的諜戰世界,彷彿剛才談論的只是尋常天氣。
沈鸞鏡端坐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杯邊緣,她心中雪亮,諸如“下次計劃需先知會我”這等話,在眼前這殘酷的現實與兩人尚未穩固的同盟關係面前,顯得既天真又可笑。
有些界限與規則,無需言明,他們心照不宣。
沉默在空氣中流淌,卻不顯得尷尬。
目光游離間,最終都落在了手中那杯已然微溫的茶水上。
“這茶......”
沈鸞鏡終是忍不住又輕輕啜了一口,那強烈的粗澀感依舊霸佔著舌尖,但她此刻的評論卻並非單純的嫌棄,更像是一種基於瞭解的、客觀的品評,
“炒制時火候明顯過了,帶著一股子去不掉的焦苦氣。而且,採摘的時節也晚了許多,葉質已老,纖維感太重,失了鮮爽。”
她自幼品嚐各地上貢的名茶,味覺早已被培養得極為敏銳。
謝玄聞言,倒是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隨即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算計的眼眸裡,罕見地浮現出些許屬於純粹興趣的光彩。
“沒想到殿下對茶道竟有如此精深的見解,”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真實的讚歎,
“不錯,此茶乃是關內商人販來的陳年舊茶,本就是下等貨色,加之府中負責烹煮的也都是些粗手大腳的兵士,在他們看來,水沸投茶,煮出顏色便是成功,實在談不上什麼火候章法。”
他這番坦誠倒勾起了沈鸞鏡更深的好奇。
她將陶杯輕輕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問道:
“你既然對茶理如此通透,品評起來也頭頭是道,為何偏要日日忍受這......難以下嚥的散茶?”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繼續道,
“即便是邊關苦寒,物資匱乏,以你總兵之尊,想要弄些像樣的團茶來,總不是難事吧?何苦如此苛待自己?”
謝玄聽了,不由輕笑出聲,那笑容裡帶著點長期身處艱苦環境之人特有的務實與坦然。
“殿下有所不知,”
他解釋道,
“這一來,確實是嫌麻煩。上好的團茶,飲用起來工序繁複,要炙烤、要碾碎、要羅篩、要候湯、要調膏、要擊拂......一套流程下來,頗費時辰心力。我這裡連個專門伺候茶水的伶俐小童都沒有,總不能讓麾下那些揮舞陌刀的粗漢去學這精細的點茶手藝吧?”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些無奈的調侃,
“怕是他們手勁一大,能把茶筅連同茶盞一併給撅折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杯中那渾濁的茶湯上,語氣漸漸變得平和而深邃:
“這二來嘛......或許是喝慣了。久而久之,倒覺得這散茶直接投壺沖泡,味道雖粗野直白,卻勝在坦蕩。苦便是苦,澀便是澀,一目瞭然,無需費心揣度。不像某些名貴團茶,工序繁複,點綴得過於精緻,喝到最後,滿口皆是工藝之味,反倒將茶之本味掩蓋得嚴嚴實實,失了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