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論調,質樸中透著別樣的哲理,帶著邊關武將特有的直率與一種看透浮華的透徹。
沈鸞鏡靜靜地聽著,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窗外光線落在他清癯的側臉上,映照出幾分與他平日形象不符的寧靜。
這人,當真是個矛盾至極的集合體——怕死到將自家府邸修成銅牆鐵壁,心思縝密到能以自身為餌、冷靜佈局清理暗探,此刻卻能安於這般粗劣的飲食,甚至還能從這苦澀中品出幾分人生真味來。
她沒有出言反駁他關於團茶的評價,只是眼睫微垂,淡淡道:
“人各有好,適口為珍罷了。”
心中卻悄然掠過一絲念頭:
若將來有機會,或許可以讓他嚐嚐宮內真正頂尖的、由名家制作的龍鳳團茶是何等風韻,不知到那時,他這番“坦蕩論”是否還能站得住腳,而他那時的表情,想必會十分有趣。
這短暫的、脫離了權謀算計與生死壓力的閒談,像一陣不經意間吹入鐵血堡壘的微風,雖然話題依舊圍繞著手中這杯再普通不過的劣茶,卻無形中在兩人之間那堵無形的高牆上,輕輕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書房內關於諜戰殘酷真相的沉重氣氛尚未完全散去,便聽得門外傳來親兵恭敬的聲音:
“總兵大人,殿下,午膳已備好。”
謝玄應了一聲,站起身,臉上那絲談及隱秘事務的凝重已然收起,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對沈鸞鏡道:
“殿下,先用膳吧。”
沈鸞鏡點了點頭,將杯中剩餘的粗茶飲盡,那苦澀的滋味彷彿也沖淡了些許方才聽聞秘辛帶來的寒意。
兩人來到用飯的小廳,還未進門,一股濃郁鮮香的羊肉香氣便撲面而來,與之前清粥小菜的寡淡截然不同。
只見桌上擺著兩個大大的陶碗,裡面是奶白色、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湯麵上撒著翠綠的蔥花和芫荽,幾大塊帶骨的羊肉在湯中若隱若現。
旁邊還放著一碟子剛出爐的、烤得金黃酥脆的芝麻燒餅。
“哦?今日竟是羊肉湯?”
謝玄似乎也有些意外,隨即對沈鸞鏡解釋道,
“邊關苦寒,羊肉溫補,這湯熬得費工夫,平日裡也不常吃。看來是沾了殿下的光,廚房今日特意備下的。”
沈鸞鏡看著眼前這碗實實在在、香氣四溢的羊肉湯,再對比之前幾日近乎簡陋的飯食,心中明白,這恐怕不僅僅是“沾光”,更是謝玄見她前兩日吃得實在清苦,又剛經歷巡遊和聽聞那些沉重之事,有意讓人安排的。
這份不動聲色的體貼,讓她心中微暖。
她學著謝玄的樣子,拿起一個燒餅,掰成小塊,泡進滾燙的羊湯裡。
燒餅吸飽了鮮美的湯汁,變得軟韌可口,再配上一塊燉得軟爛、毫無羶味的羊肉,在這微涼的秋日午後,帶來一種直達心底的暖意與滿足。
兩人依舊遵循著“食不言”的規矩,安靜地用著餐。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縈繞在兩人之間的氛圍,少了幾分最初的試探與刻板,多了幾分歷經事情後、心照不宣的緩和與默契。
碗中升騰的熱氣,氤氳了彼此的面容,也暫時驅散了邊關的肅殺與暗戰的陰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