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於是,一路上,就聽著這位素以沉穩威嚴著稱的謝總兵,用只有緊貼著他的沈鸞鏡才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地、咬牙切齒地嘟囔著,開始了他的“文人式”罵街:
“哼,君子不器,然有人專司窺探之技,實非君子之道!”(罵密諜司司長不幹人事。)
“其行也,若鬼魅潛行,晝伏夜出,非光明磊落之輩!”(罵那傢伙行事鬼祟。)
“《詩》雲,‘讒人罔極,交亂四國’,此之謂乎?”(引申到進讒言擾亂視聽。)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暗諷那傢伙花言巧語不是好東西。)
“真真是,‘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呃,不對,這個不算......”(差點誤傷,趕緊剎車。)
他罵得極其專注,引經據典,之乎者也,用最文雅的古文表達著最憤懣的心情,偏偏一句髒字都沒有,彷彿在做什麼學術研討。
沈鸞鏡起初還強自忍耐,繃著臉維持她“冷酷救世主”的形象。
但聽著聽著,感受著身前這人因氣憤而微微顫抖的身體,聽著他那套文縐縐、繞來繞去,把自己都快繞進去的“罵人經”,她實在是......憋得好辛苦!
她從未見過謝玄這一面。
在朝堂上,他是鋒芒內斂的寒門統帥。
在戰場上,他是算無遺策的冷血將軍。
何曾見過他如此......又冷又萌,還帶著點讀書人特有的呆氣?
終於,在他糾結著“唯小人與女子”那句,慌忙改口之時,沈鸞鏡再也忍不住,從喉嚨裡逸出一聲極輕極快的笑聲,雖然立刻被她用一聲假咳掩蓋過去,但那微微抖動的肩膀卻出賣了她。
謝玄正罵到興頭上,聽到這聲幾乎微不可聞的笑,嘟囔聲戛然而止,身體瞬間僵住。
完了,更丟人了。
他絕望地閉上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沈鸞鏡,心情卻莫名地更加愉悅起來,連看著前方荒蕪的景色,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她甚至故意輕輕抖了抖韁繩,讓馬匹的步伐更顛簸了些,聽著身前那人因猝不及防而發出的細微抽氣聲,嘴角勾起一抹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狡黠而得意的弧度。
這趟千里奔襲,似乎......也不全是虧本買賣。
至於陸景,這個無人在意的傢伙已經不知道死多久了。
隊伍終於抵達了朔風關的殘破城垣之下。
穿過那道曾經巍峨、如今只剩焦黑骨架的城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街道不再是從前記憶中的模樣。
遍地瓦礫,殘垣斷壁如同巨獸的骸骨,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
更觸目驚心的是屍體——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幾乎無處下腳。
有身著玄甲的守軍,有披著皮襖的北狄騎兵,但更多的,是那些穿著普通布衣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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