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聽完韓芮這番有理有據的分析,眼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放下手裡的水杯,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擱在桌上,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的企圖。不對,是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描繪成了一個小心眼兒的、睚眥必報的小人,那語氣裡的坦蕩,和不加掩飾讓韓芮又好笑又無奈。
“你婆婆,昨天是想讓我岳父,把我的女朋友,許給她孃家的侄子。我這個人呢,向來護短,還不肯吃虧。你婆婆她惦記著搶我女朋友,我就不能是……想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惦記著搶她兒媳婦兒來報復她?”他攤了攤手,嘴角那抹痞笑越發張揚,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商業邏輯:你想拿走我的人,我就先拿走你的人,公平交易,童叟無欺。“我就不能是見色起意?就不能是把你調到我身邊來,只是為了近水樓臺先得月,更方便把你泡到手?你是聰明人,這點道理應該不用我再多做解釋了吧。”
“咯咯……”。韓芮被他這番話逗得笑出聲來,笑得肩膀輕輕抖動著。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工作場合這樣笑過了,在綜合辦那個工作位置上,每天面對的都是公文、會議、紀要,和人事矛盾,她已經習慣了,把真實的情緒,嚴嚴實實地藏在那層職業化的外殼之下。
可眼前這個男人,有一種讓她瞬間就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奇怪能力。她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平復下來,端起茶几上,她自己面前的那杯水,淺淺的喝了一口,然後歪著頭看著李珩,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坦蕩,和幾分只有經歷過婚姻的女人才有的洞察力。
“老闆,我可是結了婚的女人,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兒,我又不是不懂。你這套嚇唬小姑娘的說辭,可嚇不住我了。如果你真想泡我,我想,我應該不會強烈反抗。但是象徵性的抵抗嘛,還是會有一點的,雖然,您是我的偶像,無論是唱歌還是事業,您都是我最崇拜的人。可畢竟我是女人嘛,哪怕是假裝,也總要矜持一下的嘛,咯咯……不然,豈不是讓人覺得,我也太隨便了,那可太掉價了,對吧?咯咯……”
“你性格挺好的。”李珩忽然跳到了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話題上,語氣卻比剛才認真了幾分,像是在問她一個,他真的很困惑的問題:“怎麼就攤上個那樣一個眼高於頂,又蠢的要命的婆婆?按理說,以你的條件,家庭成員素質,應該都很不錯的。”
韓芮放下手裡的水杯,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不是要編謊話,而是在考慮,該怎麼用一個最坦誠,也最高效的方式 跟眼前這個精明的男人解釋一下,自己人生中最無奈的那部分。然後她抬起頭,直視著李珩的眼睛,語氣依舊平靜而坦誠,可那平靜底下,藏著一層,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辛酸和無奈。
“我婆婆確實挺蠢的,還總覺得高人一等。沒辦法,他們家官場有人脈。而我爸,我是說我親生父親,只是個鄉鎮上的小幹部,就因為太較真兒,不會巴結領導,硬是在下邊壓了半輩子。成績由他出,功勞讓別人佔,所以,我需要我老公家那些在官場上的人脈,來幫我爸討個公平,至少,也要幫他在退休前,能升到縣首府的下屬職能部門。這是他的願望,其實,那本就是他應得的。他做了一輩子基層工作,修了路、建了渠、搞了春秋古城遺址景點的開發,每一項都做得紮紮實實,成績特別突出,可到頭來,那些功勞,全被上面的人冒領了,他連個副鎮首的位置都挪不動。”
“就你丈夫?那個在省經貿辦的小職務,他能幫上什麼忙?”李珩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和幾分對那個未曾謀面的男人的不屑。省經貿辦的一個小幹部,放在普通人眼裡,或許算是一份很體面,有很高地位的工作,可在李珩看來,那點職務,根本不夠讓他看一眼的資格。
“跟您的地位比,他當然是沒什麼大能力,但省經貿辦的一個副主任,跟下邊的縣級幹部比,也算得上是能說得上話的大領導了,至少,在我爸那個圈子裡,省裡下來的,不管什麼級別都算是領導。而且,我老公的姑父,就是我們臨市市首府組織部門的科長,他能幫上忙。不然,我可不會一直忍受屈辱,去討好我那個蠢婆婆,任由她對我頤指氣使,她說往東我不敢往西,她讓我週末回去做飯,我甚至不敢說想多加個班。就算是這樣,她也一直沒開口,讓姑父能幫我一把呢。”
她說到這裡,微微垂下眼簾,那雙豔麗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自嘲。然後她重新抬起頭,語氣變得更加坦誠,坦誠到了近乎赤裸的地步,像是在對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其實早就觀察了很久、打心底裡真正欣賞和崇拜的男人,做一次徹底的自我剖白。她的聲音不高,語氣卻很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挖出來的,沒有半分虛假和矯飾。
“如果不是為了能幫到我爸,哪怕只是一點,我應該跟我那個虛偽又貪財、還無能的老公,早就離婚了。不,應該說,我當初根本不可能跟他結婚。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別,結婚之前就不是。可當時我沒有更好的選擇。我需要他們家的關係,我爸需要一個公道,他又不允許我出賣尊嚴去換什麼利益。所以我才說服自己,感情也許真的可以慢慢培養,日子也或許可以慢慢熬。可這些年過下來,我發現,感情根本沒有培養起來,日子也越過越糟了。”
“你這也算是,原本打算的是拿你自己當籌碼,去換你父親的前途了,只是並沒達到效果而已。”李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掂量她這番話的分量。他看著韓芮的眼神,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看尤物的欣賞,而是多了一層深沉的、專業的、對一個人能力和人品的審視。
“沒辦法,除了我自己的人生,我沒有別的資源。我爸唯一能接受的外力幫助方式,也只有女婿這一種。”韓芮坦然迎著他的審視,語氣裡沒有自憐自艾,沒有委屈抱怨,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認清了現實的認知。那是一個,只有在社會底層爾虞我詐的殘酷裡,摸爬滾打足夠久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對自己的定位和對世界的清醒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