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看著眼前這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人,沒有說話。他點了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不可察覺。不得不說,那時候李建國確實偏袒李琛,偏袒李琛給他委屈,可他李珩教訓李琛的那些次,李建國雖然喊的兇,也沒真正追究過他李珩,反而最後都按著他的意思,讓李琛母子也把那些委屈吞了下去。奪他們的股份,讓李琛身敗名裂,毀了李琛的婚約,破壞了他的專案,
那時候的李建國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如果他鐵了心偏袒李琛,當時的李珩不可能那麼輕易達成目的,原來,他一直都是在和稀泥,想著把他李建國心裡自以為的一家人,儘量和在一起。
但此刻他點了頭。這一個點頭,讓李建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猛然湧起一股複雜的光,有感激,有酸楚,有悔恨,也有一種沉冤得雪的釋然。
“可李琛他不是,他不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兄弟,他跟我沒有血緣關係,跟你更沒有。所以,他沒有資格傷害我的兒子,王月茹也沒有,你也不應該為了兩個不相干的人,白白受委屈!家裡人鬧了也就鬧了,肉爛了還在鍋裡,可我不能允許外人欺負我兒子。”
李建國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堅決,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沙發的扶手,乾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咬著牙,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已經刻進了骨頭裡的恨意和執念,像是在宣判一個他等了太久,才終於說出口的判決:“我……讓人收集整理了足夠的證據。可是,監獄裡只能給他們思想和精神壓力,給不了他們生活的折磨。他就算一天挨三頓打,也照樣餓不死。那種折磨和報復……不夠,根本不夠。生活裡的折磨,才是最殘忍的。答應我!去做!替我,也為你自己去做,必須做,去討回應有的公道,不然,就算我死了也閉不上眼!我不能到死也讓我兒子白白受委屈!”
李珩沒有回答,他猛地起身,那動作太突然,紅木椅的腿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他一把抓起茶几上那兩個牛皮紙檔案袋,轉身遞給鍾叔,聲音壓抑而急促,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字字短促,不容置喙:“鍾叔,替我好好收著。”
“少爺!”鍾叔雙手接過檔案袋,那雙老眼裡閃過一抹深深的憂慮和不解。他從小看著李珩長大,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少爺此刻心裡的翻湧,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一種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複雜情緒。
李珩轉身背對著李建國,筆直地站在沙發前,背影像一堵沉默的牆。他盯著客廳牆上那幅已經掛了幾十年的山水畫,目光卻沒有焦距。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剛才更加剋制,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壓過才擠出來的,帶著幾分強裝的冷漠和幾分怎麼都藏不住的、對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最後一絲割捨不下的牽掛:
“想要我替你做這些……,就好好配合治療。挺過……三年。三年之後,我會按你說的去做。我會讓你看著劉忠、王月茹、李琛生不如死,無論精神還是生活,都會受折磨。但前提是——,你得好好活到那一天。”
“三……年?”李建國愣了愣,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吐出那個數字。他的大腦似乎已經不太能跟上李珩的節奏,那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被消化掉——三年,他這副殘破的身子骨,還能撐三年嗎?三個月都困難吧!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遲疑。
李珩沒回頭,但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身後的動靜。聽到李建國那聲遲疑的“三”,他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然後趕緊改了口,那語氣依舊是冷冰冰的,可改口的動作卻暴露了他所有的偽裝,他怕他連兩年都撐不到:“兩年也行。”
李建國的身體微微後仰,瘦削的背脊緩緩陷進沙發柔軟的靠墊裡。他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老式的水晶吊燈。那是李珩的母親當年親自選的,掛了二十多年,每次擦洗時,他都不讓鍾叔碰,都是他自己親自動手。
燈光透過水晶的稜面,折射出斑駁的光影,落在他那張深陷的、灰敗的臉上。他眼裡忽然閃過一抹久違的、只有父親才會有的欣慰和柔情。
他怎麼會不明白?小珩這是在逼他!逼他活著。男人嘛,尤其是他和小珩之間這種情況,說不了太肉麻的話。小珩這是捨不得他死啊,這才是真正的父子啊!嘴上說著“兩年也行”,實際上,每一個字都比別人說一萬句“我愛你”更真實。
他抬起那隻枯瘦的手,費力地擦了一下眼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堅定一些,更像樣子一些,雖然那聲音還是抖得厲害:“好。我——,好好配合治療,努力活,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嗯。你——,好好養病。我明天出發,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先走了。”李珩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
他沒有走向門口,而是轉身走到鍾叔面前,伸手,用力地抱了抱這個侍奉了李家三十多年的老人。他的下巴擱在鍾叔瘦削的肩膀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沒有了剛才跟李建國說話時的冷漠和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對最親近的人,才有的溫柔和期待。他的聲音不高,卻格外認真,像是在許一個,他一定會兌現的承諾,又像是在給這個孤獨的老人,一份沉甸甸的盼頭:“照顧好自己。身體必須保重,一直要硬硬實實的,我計劃在兩年之內,還得讓你幫我帶孩子呢。你得幫我把孩子抱大,不許偷懶。”
“哈哈哈……少爺!真的?好!好!我一定天天堅持鍛鍊!”鍾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光芒,比他頭頂的白髮還要耀眼。他用力拍了拍李珩的後背,笑聲爽朗而洪亮,在寬敞的客廳裡迴盪。帶小少爺?他等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從少爺還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他就在盼,從少爺搬出老宅獨自生活的時候就在盼,從少爺被王月茹母子欺負,而老爺卻袖手旁觀的時候就在盼。現在少爺終於跟他說,讓他鍛鍊好身體,準備幫他帶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