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叔輕輕點了點頭,先是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然後他轉身去了書房。片刻後,手裡拿著兩個牛皮紙檔案袋回來,袋子的邊角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顯然是準備了很久一直等著今天。他把檔案袋輕輕放在李珩面前的紅木茶几上,然後退後一步,站在了李建國身側,那雙老眼裡也泛著隱隱的淚光。
李建國指了指那兩個檔案袋,手指抖得厲害,指尖乾枯得幾乎能看到骨節的形狀:“這裡頭,是我在外頭的一些投資,早期做的,用的是我自己的分紅,和泱盛得資產無關,也不是用的你媽媽留給你的錢。這些年……連同之前替李琛賠付的那些,還有被他虧掉的那些窟窿……,大多數都來源於這些收益。現在,這些都給你。趁著腦子還清醒,我已經簽了字。我知道,這些跟你自己所擁有的財富相比算不了什麼,你看不上。可……你是我唯一的兒子。”
他說到“唯一的兒子”這四個字時,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在強調這個事實。他看著李珩,眼睛裡湧起一層水霧,那水霧後面,藏著一個父親,在遲暮之年才終於認清了誰才是自己真正的骨肉、卻已無力彌補的悲哀:“那一份……是我的委託書。連同這個財產贈予手續,全都找律師做過公證了,遺囑、影片……都做過了,不會有任何爭議出現。”
李珩依舊沒說話,可心裡卻很不平靜,原來,他早就有後手,難怪當初他查賬,發現李建國、王月茹母子這些年的總體支出,遠遠高於李建國用泱盛資金,臨時衍生的那些收益。他一直都沒查到過,他們花出去的那些,比她們貪佔和挪用的資金多出數倍的資產,到底從哪補過來的,他一直沒想過,李建國暗地裡還有渠道。也是,這麼多年他代管泱盛,泱盛雖然發展緩慢,但總體是在在穩步中提升的,他怎麼可能真的沒什麼經營頭腦?
李建國又指了指另一個檔案袋,手指在袋子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敲一道他盼了許久,才終於有勇氣推開的大門。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比之前更加堅定,那堅定裡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也藏著一個混蛋了大半輩子的父親,在最後時刻想要為兒子做點什麼的急切:“這一份,是委託,你作為我的唯一親屬,我委託你,做我的代理人,替我追究王月茹母子,這麼多年來對我的欺騙、對你的傷害、對我們家財產的侵佔。”
“你……,想好了?真要追究他們?”李珩看著他的雙眼。
李建國咧了咧嘴:“說實話,我愛過她,很愛!但那份愛,是建立在她欺騙我的基礎上的。如果沒有你……沒有你的存在,我不會追究她。可……我是一個父親,雖然很不合格,也很混蛋,但誰也抹除不了我是你父親的事實。”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在說一件他反覆思量了無數遍、終於下定決心的事,字字帶著刀鋒般的恨意,也帶著一個父親後知後覺的強烈保護欲:
“她害我,行!我自己眼瞎心盲,我活該!我認!如果李琛是我的親生兒子,他對你造成了傷害,我會想辦法補償你,但不會追究他,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本來我也打算過,等把泱盛移交給你,我就拿著它——”
他指了指第一個檔案袋:“我就拿著這裡邊的三分之一資產,帶他們孃兒倆,躲開你,去西南重新生活。這裡邊的三分之二都留給你,算是對你的一點補償。只有讓他們遠離你,你才不會繼續被他們傷害,當然,你也不會傷害到他們了。這雖然是個逃避的辦法,但也是我能想出來的唯一解決辦法。”
他嘆了口氣,語氣越加的誠摯:“我得澄清一件事,他們之前製造車禍害你那兩次,我事前真的不知道,更不可能參與慫恿害你,虎毒不食子,我再混蛋,也知道這個道理,我也下不去手,小珩,不管你承不承認,爸爸心裡都是愛你的。等我知道的時候,事兒已經出了,那時候你讓我怎麼辦?真把李琛送進去?我不是沒跟王月茹鬧過,不是沒打過她,可那時候我認定,李琛跟你一樣也是我的親生兒子…… 我也是他的爹,我不能把他送進去,倆孩子鬧,總得有一個受些委屈……”。
“所以,你選擇讓我受委屈?甚至漠視他搶我的女朋友?”李珩冷不丁的問了一句。
李建國搖了搖頭,又咧了咧嘴,一臉的苦笑:“你是哥哥……,這個家以後都是你的!更何況,那時候,你整天表現的不務正業……,飆車、打拳、泡酒吧……你飆車出車禍昏迷不醒,我就在醫院走廊的地上坐了一整夜,還不能讓王月茹知道,我怕她又鬧,鬧得你離我更遠……。其實,那時候我也埋怨過,為什麼你不能像李琛對你一樣,也欺負回去?我承認,李琛靠近葉菲菲,是我默許的,我甚至也提供了些機會,讓他們接近,不為別的,因為我看得出來,那時候,葉家那丫頭根本就不在乎你!她沒把你當回事,你一直在她身上執迷不悟……,會徹底毀了你!”
李珩看著眼前這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人,沒有說話。他點了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不可察覺。不得不說,那時候李建國確實偏袒李琛,偏袒李琛給他委屈,可他李珩教訓李琛的那些次,李建國雖然喊的兇,也沒真正追究過他李珩,反而最後都按著他的意思,讓李琛母子也把那些委屈吞了下去,奪他們的股份,讓李琛身敗名裂,毀了李琛的婚約,破壞了他的專案,那時候的李建國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如果他鐵了心偏袒李琛,當時的李珩不可能那麼輕易達成目的,原來,他一直都是在和稀泥,想著把他李建國心裡自以為的一家人,儘量和在一起。
但此刻他點了頭。這一個點頭,讓李建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猛然湧起一股複雜的光,有感激,有酸楚,有悔恨,也有一種沉冤得雪的釋然。
“可李琛他不是,他不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兄弟,他跟我沒有血緣關係,跟你更沒有。所以,他沒有資格傷害你,王月茹也沒有,你也不應該為了兩個不相干的人,白白受委屈!家裡人鬧了也就鬧了,肉爛了還在鍋裡,可我不能允許外人欺負我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