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姜嚀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是一小串被風吹散的鈴鐺,尾音裡帶著幾分只有親密關係之間才有的羞赧和嗔怪。她罵了一句,那兩個字又輕又軟,不像是在罵人,倒像是在撒嬌:“討厭!”
然後她趕緊掛了電話,她喜歡他的調戲,但她不知道該怎麼接,她不是丁小楓,那些大膽調情的話,她說不出口,至少現在還跟他說不出口。
李珩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還亮著,通話已結束的介面在他眼前慢慢暗下去。他忽然覺得,剛才那個玩笑,與其說是在逗姜嚀,不如說是在安撫他自己。他用這種方式告訴姜嚀,也告訴自己,一切如常!他還是那個玩世不恭的珩大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指節依舊微微泛白。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重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了幾分鐘。然後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裡那份空洞已經被一層薄薄的冷靜和清明所取代。他開始在腦子裡梳理明天的行程安排。
為什麼他要在中午之後才出發?不是因為他想睡個懶覺,也不是因為有什麼私人事務需要處理。是因為明天上午,還有太多必須在他離開魯省之前完成的重要事務。
孫德武那邊給他發過詳細的計劃書,他把那份計劃書,從頭到尾看了不止一遍。明天上午,孫德武需要跟魯省這邊做一些必要的交接手續。畢竟任麗英、高蕾、虞歸晚這些人犯,是在魯省境內被抓獲的魯省人。
要把這些人從魯省押送進京,就需要跟當地警察、監察、紀檢等多個部門,完善相關的書面材料。每一個環節都要合法合規,每一份交接檔案都要有人簽字畫押,每一個公章都必須親自蓋上,這不是走過場。程志飛被押送進京之後,曾經差點被滅口,那件事讓李珩和孫德武不敢再冒任何風險。
另外,李嬅已經按照他的命令,通知了安保處派人來接應孫德武等人。安保處專門負責重要嫌犯的長途押運,那些人的裝備和人員素質都是頂級的,武裝到牙齒的護送車隊,全副武裝的警衛,還有專門的應急處置預案。
但他們從京都城趕到齊市需要時間,預計明天中午前才能抵達。安保處的人一到,立刻就要跟孫德武的人做交接,然後帶著那些人犯,馬不停蹄地返回京都,一刻都不能多耽擱,當然,孫德武等人全程都會盯著一起走。
李珩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把這些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這次押送進京的嫌疑人不少,有的人已經提前被押在京都,有的人還關在齊市,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程志飛!這個目前最重要的嫌疑人,在外地被抓獲之後,已經直接押送進京,沒有經過魯省這邊。就目前來看,他是整個間諜案的核心人物,掌握的資訊最關鍵,所以他的安全級別最高,會單獨關押,單獨審訊。
之前落網的那些,跟這件間諜案有明顯關聯的嫌疑人也已經在京都了,文利、謝光民、劉謫、黃星、王景德、王啟明、王耀、劉建良。這些人裡頭,王啟明是裴雲舒的公爹,曾任外交公署駐外使官,位高權重,他的落網,曾經引起軒然大波。
王耀是裴雲舒的丈夫,曾任外交公署駐外使館聯絡官,利用外交人員的身份做掩護,幫他父親向境外傳遞了大量機密情報。劉建良是魯省原警察廳廳長,也是劉曉燕的父親,這對父女倆,幾乎把魯省的公安系統蛀了個千瘡百孔。這些人每一個都是這樁間諜大案的拼圖中不可或缺的一塊,他們已經全部被羈押在京都市的看守所裡。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防止有人會像對程志飛那樣企圖滅口,楚飛已經親自帶著十七組最可靠的人員,在京都貼身盯著那些人犯,連吃住都在看守所裡,連換班都是雙人雙崗互相監督,應該萬無一失。
可鄧國強、王燦、劉曉燕、虞歸晚、任麗英、高蕾、賀大業、包小杰……,這些人還羈押在齊市,人數不少。鄧國強是齊市的前任要員,王燦是王霞那個被捲入間諜案的丈夫,劉曉燕是劉建良的女兒;王燦和劉曉燕兩人,是整個間諜網路中,負責魯省資金流轉的關鍵人物。
虞歸晚是案件中負責策反那些意志不堅定的官員內鬼;任麗英是她的同夥。賀大業是落馬的副市首,包小杰是那個把丁小楓和姜嚀都捲進來的禍害,還有高蕾,不過,現在已經逐漸捋清楚了從屬關係,賀大業也好、高蕾也罷,負責收集情報和發展“工具”,由虞歸晚、任麗英雙線行動,一個負責跟西方做交易,一個負責跟扶桑那邊聯絡。這些人的活動資金和換取的贓款,由王燦和劉曉燕負責安排,而鄧國強屬於監督和催促者,王啟明父子之前負責渠道,真正掌控全盤的,就目前看來,是程志飛,或者說,是程志飛背後的人。
這些人每一個人身上都揹著足以判無期甚至更重的罪行,他們每一個人都知道一些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關於這個間諜網路的碎片資訊。少了一個人,整幅拼圖就不完整;路上出了任何閃失,前功盡棄。
所以,明天中午之後,把這些在齊市的人犯一個不落地押送進京,是重中之重。路上不能出任何閃失!必須確保人犯不能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在半路劫走,更不能被人滅口,不能出任何意外。
從齊市到京都成,全程高速也要將近四個小時的車程,這四小時的每一分鐘,都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孫德武的十七特別小組需要時刻盯著任麗英這些人!從看守所出發,到上高速,到沿途休息,到抵達京都指定羈押點完成交接,全程都不能有哪怕一秒鐘的鬆懈。
馬潔、李嬅、呂婉寧、林清雪、劉雯雯、程亞飛,以及那十幾個從紀檢總會抽調過來的工作人員,今天上午已經先行出發,提前一步回京都了。她們走得很早,天剛矇矇亮就登了車,一拉溜幾輛黑色商務車,悄無聲息地沿著繞城高速一路向北。
李珩沒有去送,他今天上午在公司裡忙著處理那些積壓的檔案,也忙著“處理”那些對他翹首以盼的女人們。他自然知道她們走了。李嬅出發前還特意給他發了條簡短的訊息,只有四個字:“已出發,安。”李嬅的風格就是這樣,簡潔到近乎寡淡,可每一個字都是沉甸甸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