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把車拐出泱盛集團前的主路,卻沒有真的一腳油門直奔朝天坊。他低頭掃了一眼中控屏上共享的手機儲存位置資訊,那是丁小楓昨天在電話裡發過來的——師範附小教職工公寓樓,五棟二單元,1601。
這地方他算得上熟,早幾年齊市搞教職工安居工程,不少學校都在那片拿了塊地皮。丁小楓當初分配進師範附小,憑著教師身份,在家屬區拿到了購房資格,買了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只是以前他從沒去過。
車窗外,陽光已經把整條街都照透了,樹影從擋風玻璃外一片片滑過去。李珩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在觸控屏上翻出丁小楓的號碼,用藍牙電話撥了過去。電話剛響了一聲,那頭就接了起來。丁小楓沒開口,先笑了。那笑聲從車載音響裡擴散出來,又輕又軟,像有人用羽毛尾尖在車廂裡撥了一下。
李珩沒等她說話,只低低地笑了一聲,先開了口:“我在去接你的路上,看路線正好經過市一中,我需要停一下,跟張媛姐打個招呼。你先收拾東西,大約半小時我就過去。”
電話裡,丁小楓微微一頓,過了兩秒,又笑了。那笑聲比剛才更彎,像條小狐狸尾巴,帶著一點什麼都看得透的打趣:“半小時?夠用麼?好不容易見一回你的仙女,不趁機跟她好好道個別?咯咯……”。
“道什麼別?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李珩也笑了一聲,語調慵慵懶懶的,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他當然聽得出來,丁小楓是在拿他和張媛的關係逗他。他和張媛的事,在圈子裡本就不是什麼銅牆鐵壁的秘密,丁小楓這樣的女人,心細著呢。可李珩也沒坦蕩到見誰都要承認一遍,主動告訴人家:張媛是我女人!那是神經病才幹的事兒,他把話說得又松又輕,“說不定用不了一個月就回來了。我就是去跟她說一聲,很快。”
“咯咯……好!但願你在她那裡,真的會很快!”丁小楓在電話那頭笑得更歡了,尾音像是被蜜糖泡軟了,慢悠悠地往下滴。她忽然停了一下,再開口時,那聲音裡的曖昧幾乎要順著訊號爬過來,每個字都裹著一層薄薄的熱氣,“那我等你,我媽去單位了,我家……就我自己。我現在洗個澡,等你來接我……咯咯……”
她說得又慢又軟,尤其“就我自己”“洗個澡”這幾個字,咬得極清楚,像怕他聽不出那層意思似的。李珩哪能聽不出來?這女人是在明晃晃地勾引他。
她從來不是個含蓄的性子,再加上這幾年,在包小杰那幫人身邊沾染了許多浪蕩習性,愈發不知道什麼叫矜持。可李珩更知道,她這麼急切,不光是性子使然。還因為她心裡不踏實。
她怕被他帶去京都之後,他會不怎麼在意她。她想在出發前,就把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釘死。因為她太瞭解他,他這個人,花心是真的,重情義也是真的。只要她真成了他的女人,他就絕不會輕易捨棄她,她賭的,就是他這點責任心。
他笑了笑,順著她的話,帶了幾分流氓氣地回了過去,嗓音懶懶地、低低地,像往她耳朵裡吹風:“那你好好洗,洗白點兒,把自己弄得香香的。一會兒見了面,我可要仔細檢查的。”
丁小楓咯咯地笑起來,像終於討到了想要的糖,語調愈發輕快曖昧:“好啊。前提是你別半路上在別人那兒耗光了力氣。我就在家等你,哪兒都不去。”說完,她先掛了電話。
李珩聽著音響裡那聲短促的“嘟嘟”,失笑著搖了搖頭。車又往前開了一段,他低頭翻出另一個號碼,撥了出去。這回是張媛。
電話接得不算慢,可李珩一聽那聲“喂”,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張媛的聲音明顯不對,乍一聽,彷彿帶著驚喜,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時,驚起的那圈漣漪;可那驚喜還沒完全盪開,就被一層厚重的、壓都壓不住的失落給吞沒了。她的聲線帶著點不容易察覺的抖,像在極力忍什麼。
“喂,小珩?你……怎麼還會給我打電話?”
李珩愣了一下。他壓根沒往別處想,只覺得她這語氣怪得很,像被什麼堵著心口似的,他便也直直地問了回去:“怎麼了?心不在焉的?我為什麼不會給你打電話了?”
“你不是已經跟付麗訂婚了?”張媛的聲音很低,像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每一字都沉甸甸的,帶著點自嘲和掩不住的酸楚。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找我?你不怕她知道了?……算了。說吧,什麼事兒?”
李珩聽完,心頭一哂。明白了!付麗今天早上發的那條朋友圈,張媛指定是看見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看到那條動態時的表情,清晨剛到單位,手機上跳出一張照片,照片裡一顆粉鑽戒指閃閃發亮,“訂婚”兩個字的配文刺眼。她一定是一個人坐了很久,最後只是把手機扣在桌面,再也沒去翻過。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隨後又慢慢鬆開。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道。聲音不大,卻很穩,帶著點只有跟她說話時才有的耐心和坦誠:“是,我是跟她求婚了,而且……約好了八月二號結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電話裡沒人說話,只聽見極輕極輕的呼吸聲。他繼續道,“可是,我還是想見你。我承諾過她,會跟她領證。可我也想要你!如果,能多領幾次結婚證,我也會跟你訂婚!跟璇姐!我知道 我這樣其實挺人渣的。可我不打算騙你,也沒資格強留你,更沒資格要求你做什麼。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我今天要去京都,會在那邊待一段時間。本想著,出發之前過來跟你見一面,抱抱你。如果你介意,不想見我……”。
“小混蛋!誰不想了?”張媛的聲音忽然就炸開了,像一直被壓著的什麼情緒,終於衝破了堤壩。她的哭腔幾乎是瞬間就上來了,可在哭腔之外,更多的是一種怕被丟下的慌亂,和賭氣似的熱烈。她幾乎是在那頭低低地喊著,“我想!我想見你!我想讓你抱抱我,我想讓你要我……”
她說到最後,嗓子眼兒裡滾出一點破碎的顫音,像被風吹散在電話裡的一小塊綢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