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也不坐，騰地一下站得筆直，目光掃過李亞楠和魏薇，聲音沉下來，像從胸腔裡一個字一個字碾出來：“報告各位領導，請允許我向大家介紹一下，我這兩位……不普通的普通——戰友！”
他停了一秒，戰友！這詞兒他在舌尖上卻滾了足足三秒鐘，才咬出來。他抬手一指李亞楠：“安全總署間偵局第十七特別行動組成員，李亞楠，二十六歲，原津門市解放分局警員。父親李先進，生前是津門海關緝毒警，八年前犧牲在緝毒行動中。母親是間偵局老情報員，六年前犧牲在西南打擊間諜活動一線。去年年底，在間偵局工作的未婚夫，執行臥底任務時也不幸犧牲。”
他的聲音啞下去，像一塊粗糲的石頭磨過刀鞘。他頓了頓：“亞楠重啟的，是母親的警號，可父親和未婚夫的警號，只能永遠封存了，因為……因為她們家……，她們家只剩她一個……一個人了！沒有人可以…”。
他實在說不下去了，猛地把頭往上抬了抬，像要把什麼從眼眶裡逼回去。他仰著臉過了許久，才指了指魏薇，又指向半空，朝李嬅一招手：“把她們倆的資料，還有孔雀、何歡歡……高巖的，全投到螢幕上。”
李亞楠的眼圈一下就紅了。魏薇咬緊了後槽牙，身子繃得像根弦。李嬅已經站到會議桌側邊，手指在平板上一劃，巨大的投影幕上便跳出一張張證件照，黑白分明。年齡、警號、所屬單位、家庭情況、犧牲日期，一行一行，像把刀往人心口裡鑿。滿屋子的空氣像被抽走了。靜得能聽見有人悄悄吸了口氣，又憋了回去。
十分鐘後，先是那位白髮老人，緩緩站起身來。接著是他左手邊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再接著，後排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沒有人喊口令，所有人齊刷刷地抬手，敬禮。那一片起立聲和軍靴後跟碰撞的輕響，像悶在胸腔裡的雷。燈光下，幾雙老眼都泛著紅。
等大家禮畢落座，李珩卻仍站著。他指了指螢幕：“剛剛各位看到的，資料上這些人，這些年輕人。因為工作調動，原單位宿舍和公屬公寓要收回，新單位沒能力解決住宿問題，像這樣的情況，單單十七組就有十幾個！戶口本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頁。這事兒，該歸誰管？難道，我的兵……要餓著肚子幹活，休息時間還得去睡馬路？”
他轉過頭，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前方，“她們熱愛這份職業和工作，可她們的職業不愛她們！說實話，看到這種現象，我很想辭職，我不想幹了，因為我不想萬一哪天我也犧牲了，我的孩子也會是他們這樣的下場。”
“砰！”白髮老人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蓋跳起又落下，發出極清脆的一聲。他霍然轉頭，看向第二排那位頭髮染得烏黑、戴著無框眼鏡的“領導”，厲聲問：“這樣的同志，烈士子女，沒有公配住房資格？他們連一套屬於自己的住房都不配有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位“領導”臉色一白，躬著身站起來，腦袋垂得極低：“報……報告領導，我們會盡快落實……”。
“儘快？”坐在另一側的三號領導也火了，他身板魁梧，一開口像銅鐘，“烈士犧牲了八年，配偶子女住房到現在沒解決；其伴侶又犧牲四年，子女住房還是沒解決。你現在還跟我們說盡快？還要等多久？四年還是八年？人家一家三個烈士！一戶口本就剩了一個人！像這樣的情況一個組五十幾人，十幾個這樣的情況，其他地方呢？還有多少？”
“呂婉寧！”李珩忽然大聲喊。
“到！”呂婉寧立刻站了起來。
“記住他。”李珩抬手一指那位低著頭的“領導”，每個字都像釘子：“明天抽調紀檢總委會的工作人員，查他！查到底。看他和他的親屬名下有幾套房，有沒有超標，看他當初拿到配房是多久解決的？如果有，立刻按程式進入調查。如果沒有，建議收回他的公配房，優先安置烈屬，尤其是雙烈士家屬。這個調查提案負責人！寫我的名字，我不怕得罪人！”
那位“領導”猛地抬頭，臉上已經全無血色。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這新來的年輕副主席，當著這麼多核心領導的面，正大光明地說要查他？這哪是查他，這分明是要拿他開刀祭旗。
李珩還沒完。他盯著那人，繼續道：“再查一查他的助理有多少，都分別負責什麼工作，有沒有一職多任。有的話，立刻進入調查程式。看看那些多餘的人，是怎麼安排進去的。為什麼出現養閒人的情況。一週之內，我要看書面報告。另外——”。
他語氣一頓，掃視全場，“以紀檢總委會副主席辦公室的名義，向各級單位下通告，自查一職多任現象。誰安排進去的多餘的人，誰自己養，先從紀檢總委會和安全總署開始查。自查結束後，組織特別小組在全國各級單位抽查暗訪！再查出來，相關關聯人一律受處分！”
“嗯！精兵簡政去除冗餘，早該這麼幹！”人群裡不知誰回應了一句。
李珩繼續道：“我提議，從明天開始，安全總署和紀檢總委會，那些從沒上過一線下過基層，只會在辦公室裡指手畫腳、大言不慚的所謂助理，一律篩查，全部下基層，去一線！我們要的不是隻會嘴上功夫的所謂專家，而是能幹實事的人！一個連槍都沒摸過的人不可能是一個好兵！從我的辦公室開始，受不了可以滾蛋！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
“是！”呂婉寧答得沒有半分猶豫。頭兒為了弟兄們，進門就掀桌子，她不能讓他一個人戰鬥。大不了就是跟著頭兒一起丟了這差事。就算真丟了，她也不信，這個護短的年輕男人，會讓她餓著。
那位白髮老人看了李珩一眼，沒說話，只輕輕皺了皺眉。可那眼神里，極快地閃過一抹亮色，轉瞬便恢復如常。三號領導卻大手一揮：“我支援李副主席的提議！查！連槍都沒摸過的兵，能當將軍？那是胡說八道！”
“好。”李珩像就在等這句話。他重新看向前方，聲音卻忽然低了幾分，但仍字字清楚：“請問各位領導，我的兵，現在能先去吃飯麼？她們有資格蹭一頓國賓館的飯嗎？如果還是不夠資格，那——我來替她們買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