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水的絨布,沉甸甸地壓下來。
埃內斯托走在隊伍最前面,靴子踩在碎石和乾裂的泥土上,聲音被風吞掉了大半。
身後的八百人拉成一條細長的佇列,沿著乾涸的河床向北移動,沒有火把,沒有交談,偶爾有金屬輕碰的聲響,但很快就被夜風抹去。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天邊。那邊有一片極淡的暖黃色光暈,像是有人在地平線那頭點了一盞巨大的燈——那是聯合政府後勤節點的方向,三千人的駐防,燈火徹夜不滅,物資堆成一座座小山,汽油桶、彈藥箱、糧食袋,沿著臨時搭建的棚架整齊排列,像一排排等待被點燃的柴火。
埃內斯托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河床在兩公里處拐了一個彎,他們從這裡離開乾涸的河道,翻上一道低矮的土坡。
坡頂長著一叢叢枯黃的灌木,他伏下身,透過枝葉縫隙往前看。
目標就在前面。
那片營地比他在沙盤上看到的更大。鐵絲網沿著外圍拉了一圈,每隔五十米有一盞高架探照燈,光柱在營地內部來回掃動,像巡視領地的白色眼球。
倉庫區在營地的西南角,緊挨著一條剛修好的砂石路,路面還泛著新土的潮溼顏色。物資堆積區比他預想的更密集——汽油桶摞了三層,蒙著防水布,彈藥箱碼成方塊,間距只有勉強夠一輛卡車透過的空隙。
埃內斯托數了數外圍哨塔的數量。六個。
每個上面兩個人,配備照明和自動武器。營地內部的巡邏隊大約七八支,每組間隔不到五分鐘。
佈防倒是很有哥倫比亞人那種形式主義。
他趴在那裡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從坡頂滑下來,回到隊伍裡。
分成三隊。他壓低聲音,在地面上用石子簡單擺了一下陣型,左翼穿鐵絲網缺口,進物資區西側,不纏鬥,只放火。右翼從正門佯攻,把他們的人引過去,不要衝進去,保持距離,讓他們追。中隊的跟我,從南邊潛進去,汽油桶優先。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圍在身邊的幾個小隊長。點火之後,所有人向東南方向的丘陵地帶撤離。中間不許停,不許回頭,不許收拾傷員。跑不動的自己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天亮之後分散撤回。
沒人有異議。
石子被靴尖掃散。埃內斯托站起來,把步槍的揹帶重新調整了一下,然後朝左翼和右翼的方向分別點了兩下頭。
行動開始。
三支隊伍從土坡背面分開滑入夜色之中。
埃內斯托帶著中隊貼著營地的南側鐵絲網往前摸。
他們事先在鐵絲網的一個角落做了處理——剪刀剪斷三根橫絲,拉開一道只夠一人側身透過的缺口。
他先過去,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動作很輕,像一群貓翻過一道籬笆。
營地內部的照明比外圍弱一些。倉庫區南側沒有探照燈,只有幾盞掛在棚架邊緣的防爆燈,光線昏黃,把汽油桶的影子拉得很長。
埃內斯托蹲在一個油桶後面,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按照計劃,右翼還有大約四分鐘才會發起佯攻。
四分鐘。
他把呼吸放得很慢,聽著自己胸腔裡穩定的心跳。
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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