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盯著其中一個罐子。裡面浸泡的是一塊拳頭大小的源石結晶，表面已經不再是常見的黑色或暗紅色，而是一種近乎半透明的深紫色，內部隱約可以看到絲狀的脈絡，像樹葉的紋路被放大之後封進了玻璃裡。
你看，他開口說話，聲音沙啞，不知道是對身後的同事說的還是自言自語，它在長。
身後一個年輕的研究員湊過來看了一眼。
什麼在長？
脈絡。中年男人伸手指著罐子內部那些絲狀結構，三天前它只有現在的一半。它在向外延伸，像根系一樣，沿著某種我們還沒完全理解的模式排列。這不是普通的源石結晶生長方式——普通源石是晶體堆積，它是結構性的。像是它在試圖模仿什麼東西。
年輕研究員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指生物組織？
比生物組織更原始。中年男人轉過身來，他的眼球表面有一層淡紅色的血絲，像是連續幾天沒有閤眼，我們給它提供能量源，它吸收之後不是單純地增大體積，而是構建網路。這個網路在嘗試與周圍的環境建立連線——它感知到了這片林子裡有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中年男人沒有回答。
他繞過觀察罐，走到一張堆滿檔案和列印圖紙的工作臺前，把一張圖紙抽出來，攤開在臺面上。
圖紙上畫著一張複雜的結構圖，分支狀，網狀，重疊的線條層層疊疊，在某個中央區域匯聚成一個環形閉合結構。看起來既像電路圖，又像血管分佈，又像某種完全不屬於前兩者的東西。
這是我們目前能夠記錄下來的，那個網路在三個小時內的變化過程。他說，手指沿著那些線條緩緩移動，每一次取樣，每一次通電，每一次我們往培養槽裡新增新的基質，它都會作出反應。不是化學層面上的反應——是更偏向於……選擇性的反應。它選擇性地接受某些刺激，拒絕另一些。它有自己的偏好。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研究員，眼神里有一種難以描述的狂熱，像是很久沒有真正睡過覺的人忽然看見了什麼足以讓他徹底清醒的東西。
我開始覺得，他說，我們不是在研究一塊礦物。我們是在跟什麼東西對話。
年輕研究員的喉結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中年男人轉回去，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個觀察罐上。
罐中的源石結晶在燈光下泛著沉靜的暗紫色光澤，那些絲狀脈絡像是正在緩慢地呼吸。他把手貼在罐壁上，掌心隔著玻璃感受著內部的溫度——一種細微的暖意，像正在沉睡的生物身上散發出的體溫。
生命的本質，他低聲說，也許根本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東西。
他身後的其他研究員還在忙碌著。有人在記錄資料，有人在調整裝置引數，有人正把一隻改造過的兔形生物從籠子裡取出來，用夾子固定住四肢，小心地測量著它皮膚表面那些紫色紋路的亮度變化。
那隻兔形生物沒有掙扎，沒有叫，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睜著，瞳孔裡映著穹頂上的燈光，像一面空白的鏡子。
裝置運作的低頻嗡鳴持續地響著。偶爾有試管被放回架子上時發出的清脆碰撞聲。
毫無疑問，這群傢伙在研究源石礦脈和狗獸主。
只是，似乎他們也學上了烏薩斯，開始進行抽象的生物改造。
有人在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願意打擾什麼正在進行的儀式。
中年男人仍然站在觀察罐前面，維持著那個手貼罐壁的姿勢。他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帳篷外面的林子裡傳來一陣沙沙聲，像是有什麼大型動物踩過落葉層。聲音在接近營地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營地裡的燈光繼續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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