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日。
聯合政府指揮部在這一天正式下達了代號的鉗形包圍作戰命令。
整個西南戰場上的三條戰線將在同一天進入同步推進狀態：第1集團軍從正面發動主攻，第3集團軍從側翼實施包抄，第7集團軍從南方切斷退路——三路同時壓進，目標是將解放運動西南防禦叢集主力包圍在丘陵腹地一個半徑約二十公里的區域之內，然後逐步壓縮消滅。
科爾特斯在作戰命令簽署之後的當天下午召開了最後一次各集團軍指揮部的協調會議。
訊號透過加密頻道傳輸，三方的高階參謀人員同時出現在各自的通訊裝置前，在電波的連線下形成了三塊同樣專注的面孔，聲音透過電流傳輸，帶著細微的延遲和底噪，在各自的會議室裡迴盪著。
“進攻發起時間定在第四十八日清晨六點整。”科爾特斯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平穩地流動著，“第1集團軍負責正面突破，目標是將他們的防線壓裂。不需要完全擊潰，只需要製造出足夠的壓力，迫使他們從其他地段抽調兵力來填補正面缺口。
“第3集團軍在他們開始調動之後的六個小時之內發動側翼進攻，利用他們在正面集中注意力時的空檔突破薄弱位置。第7集團軍在南面的推進保持與第1集團軍相同的節奏，但不急於突破，目的是封住他們向南退卻的可能性。”
他停下來，等待其他兩個方向的確認。
“明白。”*3
科爾特斯把地圖上代表三條進攻線的箭頭又重新確認了一遍。
“各位，這次行動的關鍵在於節奏的統一——正面不能太早崩，側翼不能太晚到，南面不能讓他們有逃出去的空隙。這次行動，不能失敗。
“我向來不是喜歡長篇大論講些什麼的人，你們是知道的。但是我今天想多談兩句——為了接下來所做的事情。
“在我們所待的這片土地上，我們見過了太多的紛爭，已經多到讓我們忘記了和平。近些年來，一直是戰爭，流血，死亡。在辛嘉斯王朝還存在的那些時間裡，我們和他們打了不止一次，我們瞭解互相，我們憎恨互相，我們殺死互相。”
“我們聯合政府曾經做過的事情，我不打算替它辯護。我們和辛嘉斯王朝交戰的那些年，不止一次越過那條線，該燒的燒了，不該燒的也燒了。有些村莊至今沒有重建起來，不是因為缺木頭缺磚瓦，而是因為那些土地上的人已經沒有了。
“我們以維護秩序的名義，做過一些後來被記錄在冊、被譴責、被唾罵的事情。那些記錄是真的，你們可以在任何一份公開的檔案裡查到那些指控和它們對應的日期，沒有人可以否認。
“而辛嘉斯王朝——我們打了那麼多年的對手——他們有一套非常精緻的理論，用來證明他們的統治是必要的、仁慈的、不可替代的。似乎他們是理所應到的奴役在這片土地上的居民。
“他們用一套漂亮的言辭包裝起來的，本質上和我們在戰場上爭奪的是同一樣東西——控制權。只是他們比我們更擅長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施捨。
“而我們現在的對手，本身就是最諷刺的東西。他們同樣用槍口指著那些不肯跟他們走的人，把反對他們的人和他們不接納的人稱為叛徒，在某些被他們控制的城鎮裡，他們燒掉了所有印著辛嘉斯字樣、聯合政府字樣，甚至上數幾代的書籍，理由是那些文字汙染了真正的玻利瓦爾精神。
“他們對異見者的容忍度為零，對不服從者的懲罰手段在效率上讓我們的憲兵部隊都感到驚訝。
“我們、辛嘉斯、解放運動——沒有任何一方是乾淨的。我們沒有一個人站在一片從未被血浸過的土地上，我們已經在這片土地上互相撕咬了太多年，以至於雙方都覺得自己才是正義的一方，都覺得對方是這片土地上的毒瘤，都在為自己的行為找一套能夠自圓其說的理由。
“但是，我們都站在這片土地上，在外面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玻利瓦爾人。而現在我們在殺死自己。”
“在辛嘉斯被我們的戰士殺死，我們又將殺死解放運動，或者反過來。可我們不得不這麼做。因為如果我們不拿起武器，如果我們不佔據先機，如果我們不在這張地圖上把我們自己的戰線往前推，如果我們不繼續這場已經持續了太久的爭鬥，那麼那些我們已經失去的東西——那些被燒燬的村莊和被趕走的人——將會全部變得毫無意義。
“我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太遠，遠到回頭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如果我們停下來，如果我們示弱，如果我們讓對面的人看到我們疲憊了、動搖了、不想再打了——他們會把我們從這片土地上抹掉。
“所以，各位。這一仗不是為了榮耀，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任何一個冠冕堂皇的口號。如果我們不在這裡守住這條線，如果我們不打垮對面的人，如果我們不能結束這場戰爭的話——那我們所珍視的玻利瓦爾，我們想象中那個可以被重建的、和平的、能讓孩子們在運河邊安全長大的玻利瓦爾，就永遠不會成為現實。
“為了那些已經被我們殺死的人。為了那些因為我們而失去家園的人。也為了那些還活著、還等著看到戰爭結束的玻利瓦爾人。我們不能失敗。”
通訊頻道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依次的確認聲。
科爾特斯關掉了通訊裝置，會議室重新陷入只有電流底噪的安靜中。
他坐在摺疊椅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那幅已經被無數次翻閱和標記過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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