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學園的圖書館,即使在午休時間,也維持著一種與其校風相符的、近乎肅穆的安靜。陽光透過高大的彩色玻璃窗,被切割成斑駁的光塊,投映在光潔的木質長桌和厚重的書脊上。空氣中浮動著舊紙張、油墨和上光劑的混合氣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屬於“知識”與“秩序”的壓力。
市村站在圖書館三樓東側的書架前,指尖有些發涼。
這裡,就是幾天前,他被藤堂會長“引導”,被那個“觀察者”窺視,最終被捲入“虛偽王國”噩夢開始的地方。也是瑪娜她們為了救他,與敵人戰鬥的地方。雖然戰鬥的痕跡已經被某種力量(或許是“王國”自身)悄然抹去,地面光潔如新,空氣中也聞不到任何異常的能量殘留,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懼,依然如同跗骨之蛆,纏繞在他的記憶裡。
他本不該回來,至少不該這麼快。瑪娜她們也建議他多休息,遠離明成學園這個“危險區”。但市村自己堅持要來。有些事,他需要面對。有些痕跡,他需要確認。而且…他想找到那本詭異的、沒有書名的筆記。瑪娜當時提到過,那本筆記可能是之前某個“受害者”留下的,或許隱藏著更早的線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胸口殘留的、因靠近此地而隱隱作痛的幻肢感(雖然“節點”已被破除,但精神上的烙印還在)。他按照瑪娜模糊的描述,找到了那個最裡面的書架,從上往下數第四排,從左往右數第七個位置。
那個位置是空的。
沒有筆記,甚至連灰塵的痕跡都與周圍略有不同,似乎那本書被取走後,有人仔細地、刻意地擦拭過那個位置,以抹去一切痕跡。
是藤堂會長?還是那個“觀察者”?又或者是“王國”的其他耳目?他們拿走了筆記,銷燬了證據。這並不意外。
市村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他正準備離開,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空位旁邊的幾本書。大多是些枯燥的心理學、社會學著作,書名就透著嚴謹和距離感。然而,在那些厚重的學術書籍之間,夾著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淡藍色水彩畫的小書。畫面上是一個小女孩坐在窗邊,托腮望著窗外飄落的櫻花,背影有些孤單。書名是手寫體的花體字,很娟秀——《抽屜裡的獨角獸》。
這書名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透著一股天真而憂鬱的童話氣息。市村鬼使神差地,將這本書抽了出來。
書很輕,紙張有些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他隨手翻開一頁,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莉莉絲有一個秘密。她的抽屜最深處,藏著一隻用彩虹糖紙折成的獨角獸。那是她五歲生日時,早已忘記模樣的鄰居家哥哥送給她的。哥哥說,獨角獸會守護最純潔的心,吃掉所有不好的噩夢。後來哥哥搬走了,再也沒回來。莉莉絲把獨角獸藏進抽屜,也把自己的一部分藏了起來。在學校,她是文靜乖巧、成績中上的莉莉絲。只有回到房間,開啟抽屜,看著那隻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閃著微弱虹光的糖紙獨角獸時,她才是那個相信魔法、會對著空氣說話、心裡住著許多古怪念頭的小女孩。她知道這不‘正常’,不‘合群’,所以她從不告訴任何人,包括她總是很忙、總是期待她‘更優秀一點’的父母。抽屜是她的王國,獨角獸是她唯一的臣民。她在日記本上寫道:‘真正的我,大概就和這隻獨角獸一樣,是見不得光的,糖紙做的,一碰就會碎掉的,虛假的東西吧。’”
市村的手指僵住了。這段文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心底某個柔軟的、尚未結痂的角落。抽屜裡的獨角獸…藏起來的自我…“見不得光的”、“虛假的東西”…這說的,難道不也是曾經的,甚至是現在的他自己嗎?那個在巨大的學業壓力和父母期望下,把自己真實的迷茫、恐懼、對繪畫(他曾經偷偷畫過很多,在被“修剪”前)那點不切實際的喜愛,深深藏起來,只展示出“努力但平庸”、“聽話但不夠出色”外殼的市村?
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共鳴。他快速翻動著書頁,想要找到後續。莉莉絲後來怎麼樣了?她的獨角獸被發現了嗎?她…找到那個“真正的自己”了嗎?
書頁嘩嘩作響,在寂靜的圖書館裡顯得格外突兀。旁邊一個正伏案疾書、戴著厚厚眼鏡的男生不悅地抬頭瞪了他一眼。市村連忙壓低動作,心臟砰砰直跳,不知是因為打擾了別人,還是因為書中文字帶來的衝擊。
他找到了故事的中間部分。莉莉絲的日記被母親無意中看到,母親沒有責怪她,只是用那種混合著擔憂和不解的語氣說:“莉莉絲,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該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了。這些胡思亂想對你沒好處。” 然後,母親把糖紙獨角獸扔進了垃圾桶,理由是“佔地方,而且招蟲子”。莉莉絲沒有哭鬧,她安靜地看著垃圾桶,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和那隻獨角獸一起,被扔掉了。從那以後,她更努力地學習,更注意言行,更符合“好孩子”的標準。抽屜空了,日記停了。她成了大家眼中“終於懂事了”的莉莉絲。只有深夜躺在床上,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時,她才會感到一種巨大的、空茫茫的失落,彷彿身體裡有一部分,永遠地消失了。
“消失了…” 市村喃喃道,指尖冰涼。他想起了被藤堂會長“修剪”時的感覺,那種真實的喜怒哀樂、自我懷疑、甚至對繪畫的微弱眷戀,被一點點剝離、抽走,只剩下一個蒼白空洞的、名為“市村”的軀殼,按照“應該”的樣子行動、微笑、自責。那種“空”,比任何具體的痛苦都更可怕。
他急切地翻到最後幾頁,想知道結局。作者沒有給出廉價的奇蹟。莉莉絲沒有突然找回獨角獸,也沒有一夜之間蛻變成完全接納自我的“新女性”。故事結束在一個飄著細雨的黃昏,長大一些的莉莉絲經過街角的垃圾回收站,看到一隻被雨水打溼、髒兮兮的玩具熊。她蹲下身,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沒有去撿那隻熊,而是從旁邊撿起一張被丟棄的、印著幼稚彩虹圖案的糖果包裝紙。她仔細地將溼漉漉的糖紙擦乾,撫平,然後,笨拙地、生疏地,開始摺疊。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有些僵硬,折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完全不像一隻獨角獸,倒像一團奇怪的、有稜角的紙團。
但莉莉絲看著手心那團皺巴巴的、卻依稀閃著虹光的糖紙,很久很久。最後,她將它輕輕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口袋裡。她沒有笑,臉上甚至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只是轉身,繼續走向回家的路。雨絲落在她肩頭,街燈次第亮起,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故事在這裡戛然而止。
沒有“從此幸福快樂”,沒有“豁然開朗”。只有一個簡單的動作:撿起一張被丟棄的糖紙,試著再折一次。哪怕折得很難看,哪怕不知道能折成什麼,哪怕口袋裡的“新獨角獸”可能永遠只是一團皺巴巴的紙。
但這一個動作,就夠了。
市村合上書,背靠著冰冷的書架,緩緩滑坐在地上。圖書館的安靜包裹著他,陽光的斑點在他腳邊移動。他緊緊抱著那本薄薄的書,彷彿抱著什麼易碎的、卻又無比重要的東西。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不是崩潰的號哭,而是安靜的、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想起了自己藏在床底鞋盒裡的、那些幼稚的塗鴉本。想起了被藤堂會長“引導”時,內心那個尖叫著“不要丟掉我”的、微小的聲音。想起了瑪娜毫無保留的笑容和那句“你就是你”,想起了真琴冷靜的分析,六花的理性支援,亞久裡彆扭的關心,有棲溫柔的守護。想起了永恆之花那溫暖而堅定的光芒。
他失去過,幾乎被徹底“修剪”掉。他以為自己已經空掉了,壞掉了,再也拼湊不回原來的樣子。
但也許…也許不需要拼湊回“原來的樣子”。
也許,就像莉莉絲最終撿起的,不是原來的獨角獸,也不是原來的自己。而是一張新的糖紙,一次笨拙的、不完美的嘗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