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攤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這雙手,曾經只會緊張地握筆,在試卷和習題冊上留下工整卻缺乏生命的字跡。在被“修剪”的噩夢裡,它們甚至感覺不到是自己的。但現在,它們能感覺到書頁的紋理,能感覺到陽光的溫度,能感覺到…內心深處,那一點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想要再次觸碰畫筆的悸動。
不完美,也沒關係。
笨拙,也沒關係。
害怕,也沒關係。
只要,還能試著,再去“折”一次。
市村擦掉眼淚,將那本《抽屜裡的獨角獸》小心地抱在懷裡,站起身。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圖書館靠窗的一個空位坐下。窗外,是明成學園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庭院,幾個學生正步履匆匆地走過,表情是熟悉的專注或緊繃。
他收回目光,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嶄新的、空白的素描本和一支最普通的2B鉛筆——這是他在來之前,猶豫了很久才買的。筆尖懸在潔白的紙面上,微微顫抖。腦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該畫什麼。畫那些扭曲的晶簇和藤堂冰冷的臉?不,他不想再被困在那個噩夢裡。畫瑪娜她們?他怕自己畫不好,玷汙了那份溫暖。
最後,他閉上眼睛,回想故事的最後畫面——雨中的街角,女孩手中的糖紙,模糊的虹光。
筆尖落下。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最直接的、來自此刻內心的線條。歪歪扭扭的,幾筆勾勒出一個不成形狀的輪廓,勉強能看出是個蹲著的女孩。旁邊,是一團亂七八糟的線條,代表那團皺巴巴的糖紙。背景是簡單的、表示雨絲的斜線,和遠處模糊的、代表家方向的窗戶光影。
畫得很糟糕。比例失調,線條生澀,陰影雜亂。任何學過一點美術的人看到,大概都會皺眉。
但市村畫得很認真,很專注。當他停下筆,看著紙上那幅堪稱“拙劣”的畫時,一種奇異的、微小的暖流,卻悄悄地從心底某個乾涸的角落滋生出來。不強烈,不耀眼,甚至帶著澀意。但那是真實的,屬於他自己的,沒有被“修剪”掉的,笨拙的、不完美的“存在”的證明。
他輕輕撫過畫紙上那團代表糖紙的亂線,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彎。
就在這時,他胸口的衣袋裡,那枚瑪娜給他的、據說帶著永恆之花微弱祝福的護身符(一片曬乾壓制的、不知名小花的標本,被密封在透明樹脂裡),極其微弱地、但清晰地,溫熱了一下。
那溫熱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
市村卻感覺到了。他拿出那枚小小的護身符,放在掌心。樹脂中的小花標本,在午後的陽光下,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柔和的、七彩的微光。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透過彩色玻璃,在圖書館的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那些光斑緩緩移動,彷彿在演奏一首無聲的、關於時間與變化的樂章。
恐懼還在,傷痕未愈,前路迷茫。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寂靜的、曾被噩夢籠罩的圖書館裡,有一個少年,握著一枚微微發光的護身符,對著自己畫得歪歪扭扭的畫,露出了一個雖然微小、卻真實無比的,釋然的微笑。
而在圖書館的另一個角落,高高的管理員櫃檯後面。
那位總是板著臉、一絲不苟地整理書籍、被學生們私下稱為“鐵面管理員”的老先生,從厚厚的賬本後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市村所在的角落。他推了推老花鏡,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賬本邊緣,某個不起眼的、用鉛筆寫下的、早已被橡皮擦得幾乎看不見的標記上,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瞬。
那標記,是一個極其簡略的、用直線和弧線構成的圖形——像是一朵未開放的花苞。
老先生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彷彿無聲地念了句什麼。隨即,他重新低下頭,繼續他日復一日的、枯燥的編目工作,彷彿剛才那一瞬的停頓從未發生。
只有他手中那枚用了很多年、邊緣已經磨得光滑的黃銅書籤,在穿過窗欞的陽光照射下,隱約反射出一絲與市村手中護身符相似的、極其稀薄的七彩流光,隨即隱沒在古舊的金屬光澤中。
圖書館依舊安靜,只有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午後的陽光,緩慢地,堅定地,移動著光影的刻度。
彷彿在記錄,也彷彿在等待。
(番外·明成學園圖書館的午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