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完美六花開口了。聲音不是六花自己的,是那種把所有壓在一起碾出來的、沒有起伏的、教科書式的溫柔:
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沒有那道裂。如果你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如果瑪娜從來不需要你改第七遍稿子。如果燕子不是站在王子身後而是所有人都看著燕子飛——你會是這個樣子。你想要的。
六花沒動。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個完美自己,藍瞳裡沒有恐懼,沒有嚮往,只有一種很靜的、像深水底部的東西。
我不想要。她說。
鏡中畫面抖了一下。不是碎,是。它不信有人會拒絕完美自己。
你想要的。完美六花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裡多了一絲裂痕,你每次幫瑪娜改稿子到凌晨三點的時候想的。你每次成績單掉出前十那天晚上在廁所隔間裡想的。你每次看著她站在光裡自己站在影子裡的時——
我想的是下次更好。不是變成你
六花往前邁了半步。不是走向鏡子,是走向鏡面裂痕最寬的那道縫。她抬起手,不是去碰鏡面,是把掌心貼在裂縫正上方一釐米的位置——懸著,不碰。
你不是。你是被抽走之後剩下的那個空殼。你連都不會,你只會把別人的塞進我腦子裡再假裝是我自己說的。
完美六花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那種標準答案被畫了一個紅叉的茫然。它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鏡面裂縫裡滲出來的銀白光突然開始往回縮——不是被擊退,是像退潮一樣,從邊緣往中心縮,縮到裂縫最深處,縮成一個極小的點。
然後那個點,跳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鑰匙轉動的聲音。
倉庫燈突然自己亮了。聲控燈壞了半天的燈泡這回亮得刺眼,照出鏡面上那道主裂縫裡卡著一樣東西——一片花瓣。銀紅色的,邊緣鋸齒狀,和永恆之花第一瓣的脈絡一模一樣。花瓣被卡在裂縫最深處,只露出尖端,像被人從對面塞進來,塞到一半卡住了。
夜把花瓣取出來。指尖碰到的一瞬間,花的記憶碎片倒灌上來——
不是永恆花園。是更早的。更早到她連都還沒有的時候。一片銀紅色花瓣從一朵正在同時開十種顏色又同時凋掉的花上脫落,穿過十個世界的壁,落進一個正在被吞噬的世界。花瓣落地的位置,是一個少年第一次對自己說我不想當標準答案的那一秒。
畫面斷。
夜握著那片花瓣,掌心發燙。六花在旁邊看著她,沒問你看到了什麼,只是把倉庫的燈關了又開,確認聲控功能恢復了正常。
第二頂王冠。夜把花瓣收進內袋,和永恆之花貼著放,會在聖誕。第三頂在入學式。但——
她看向那面鏡子。鏡面已經恢復正常,裂痕還在,但裡面只映出倉庫的紙箱和她們兩個人的倒影。倒影裡六花的臉上有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笑——不是完美假面的笑,是昨晚打完仗之後那個怕過還站上去的笑。
它不只會從日期里長出來。它還會從鏡子里長。這面鏡子——
倉庫門突然被敲響了。
三下。不重,但節奏精準——咚,停一秒,咚,停一秒,咚。和公主卷地下劇場裡朔也敲舞臺地板的頻率一模一樣。
六花和夜對視了一眼。
門外沒有人。
但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
不是信紙。是節目單。諾布林學園演劇部十年前那場《沒有王冠的公主》的節目單,邊緣焦了,像被火燒過又被小心壓平。節目單正面印著朔也的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跡飛得厲害,像一邊跑一邊寫的:
門開了三條縫。鞋在跑。旗在飄。名字還是空的。但有人開始喊了——安可不是再來一遍還沒完。你們聽見了嗎?
紙的右下角畫著那個符號。半圓,三根豎線,倒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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