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右手，藍黑根鬚在掌心亮著，像一道墨色的引線。她對著那些飛散的句子，輕輕說：
“你們卡住了五十年。可卡住不是結局——卡住是‘還沒想好怎麼寫’的另一種說法。沒想好，就接著想。想多久都行，只要別停。”
她把手按在最近的一句上：「公主醒來，發現王國……」
藍黑根鬚順著句子蔓延，像墨在紙上暈開。那句沒寫完的童話，在根鬚的觸碰下，緩緩長出了後半截——不是夜替它寫的，是它自己“敢”繼續長了：
「公主醒來，發現王國還在夢裡，可她已經醒了。」
夢在書桌邊，眼淚忽然掉下來。
“五十年……”她喃喃，“我卡了五十年，就等有人告訴我‘卡住也沒關係’。”
她握緊鉛筆，筆尖終於落上紙面，寫下了五十年來第一行字：
「望月夢，五十歲，還在學怎麼寫結尾。」
字一落，灰白走廊猛地一震。
書頁牆上的句子像被解開了什麼束縛，紛紛自己長出後半截。不是被替寫，是它們“敢”繼續了。整個舊圖書館的門縫裡湧出銀灰色的光，像一本合了五十年的書，終於被人翻開新的一頁。
可就在這時——
走廊盡頭，老書桌的抽屜“咔噠”一聲，自己彈開了。
抽屜裡躺著一枚六角星形的、紙質的門模型。門面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和夢的一模一樣：
「門後是‘沒犯過錯的孤門夜’。她等你來抱她。可抱她的代價，是把你手上的黑，全給她。」
夜瞳孔一縮。
她終於明白學園長說的“人質”是什麼意思了。門裡那個乾淨的自己，不是誘惑她“變乾淨”，是誘餌——如果夜去抱那個乾淨的自己，她手上的藍黑根鬚就會轉移過去，而那個“沒犯過錯的孤門夜”會替她承擔毀掉小世界的記憶。夜會變乾淨，可那個乾淨的她，會變成新的“卡住的人”。
“我不抱。”夜說。
她伸手，不是去抱，而是把抽屜裡的門模型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五十年前的夢寫的：
「若她不抱，就請她折起這個角。折起的門，永遠打不開。」
夜笑了一下。
她抬起右手，用指甲在門模型的右下角，輕輕一折。
就像五十年前望月夢折起《花之公主》最後一頁。
“門，”夜說，“你造了‘乾淨的我’當人質。可你忘了——摺頁這個動作，我從學園長那裡學會了。折起來的門，不是打不開，是‘等我想開的時候再開’。”
門模型“啪”地一聲，折角死死壓住。
抽屜彈回，門模型縮回黑暗裡，再也沒有動靜。
灰白走廊開始崩塌。書頁牆一頁頁落下，露出後面真正的舊圖書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書架上的書整整齊齊，望月夢坐在窗邊的老藤椅上，手裡握著一支磨禿的鉛筆，膝蓋上攤著那本《花之公主》的手稿。
她抬起頭，看著夜，眼睛裡有淚，可嘴角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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