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諾布林學園的玫瑰園,一夜之間變了樣。
晨光裡,玫瑰叢中央那塊一直空著的圓形花壇,冒出一棵樹苗。只有半人高,枝幹灰白,葉子是半透明的灰綠色,像從灰燼里長出來的。樹根裸露在泥土外,纏著一縷暗紫色的、逆轉的紋路,像一道勒進骨頭的舊疤。
樹苗頂端,掛著一隻巴掌大的骨灰盒。
灰陶質地,沒有蓋,盒口朝上,裡面盛著半盒灰白色的灰燼。風一吹,灰燼就輕輕揚起來,卻不散開,只在樹苗周圍繞一圈,又落回盒裡,像捨不得走。
小夜站在玫瑰園邊上,抱著《花之公主》,臉都白了:“姐姐……那、那是什麼?”
夜沒回答。她盯著那隻骨灰盒,掌心那道全色光猛地燙了一下。她認得那灰。那是夜來坂的灰。是她親手毀掉的那個小世界,最後剩下的東西。
體內舊夜的聲音響起來,乾澀得像砂紙:“……它來了。迪絲比婭把它種進你守護的學園裡了。你猜,它是長成你當年想要的樣子,還是長成‘正確結果’的果?”
夜攥緊拳頭,沒有躲。
春野遙、海藤南、天之川綺羅、紅城永久都跑來了。遙看著那棵樹苗,聲音發緊:“夜……那是什麼?為什麼玫瑰園裡會長出這種樹?”
“那是我毀掉的世界。”夜聲音不高,卻砸得實,“夜來坂。一個很小的小世界。我……曾經用錯了力量,把它完全凋零了。這是它的骨灰。”
四個公主同時沉默。
南輕聲問:“你……是怎麼毀掉它的?”
夜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全色光在灰綠的字縫裡微微發燙。她深吸一口氣,把那段記憶從最深處挖出來:
“夜來坂是一個沒有光之美少女的小世界。那裡的人不會變身,不會戰鬥,只是普通地活著。我路過那裡時,凋零已經侵蝕了一半的國土。人們臉上的笑是假的,像貼上去的紙。”
她頓了頓。
“我以為我能救他們。我用了永恆之花的力量,把那些‘假笑’全部剝離,想讓他們露出真實的表情。可我沒想過——有些人寧可戴著假笑活著,也不要面對真實。我把他們的假笑剝掉後,他們看見了自己的絕望、恐懼、麻木……然後,整個夜來坂,一夜之間,全凋零了。”
玫瑰園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灰綠葉子的聲音。
“是我殺的。”夜聲音沙啞,“不是凋零殺的。是我。我自以為‘為你好’,把他們的偽裝剝了,卻沒能接住他們裸露的真實。夜來坂的灰,是我親手燒出來的。”
遙上前一步,握住夜的手:“可你現在沒有變身能力。你是以普通人的身份站在這裡的。你還在接住我們——綺羅的主演、南的琴鍵、永久的心結、我的‘第38話’。你沒有再剝誰的偽裝,你在接。”
夜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棵樹苗。
就在這時,樹苗頂端的骨灰盒裡,灰燼忽然輕輕旋起來,聚成一小團灰白色的霧。霧裡浮出一個聲音,蒼老、沙啞,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孤門夜。”
夜猛地抬頭。
“你來了。”灰霧裡,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一個夜來坂的老人,臉上沒有假笑,只有深深的皺紋,“我們等了很久。你毀掉我們之後,就離開了。我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
夜喉嚨發緊:“……什麼話?”
“你當年剝掉我們的假笑時,有沒有想過——我們寧可戴著假笑活著,也不要面對真實?”老人聲音平靜,“你走了之後,我們凋零了。可凋零不是終點。我們一直在等——等你回來,告訴我們:你當年那句‘為你好’,到底是為了我們,還是為了你自己?”
夜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她想起心跳世界的菱川六花。六花撕掉完美假面時,說的是“真正的力量,來自於接納全部的自己,包括弱點與不安”。可夜來坂的老人說的是——我們寧可戴著假笑活著,也不要面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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