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著河岸走了一整個下午。日頭漸漸偏西,將她的影子在河灘上拉出一道修長的輪廓。她走過了一片又一片蘆葦蕩,走過了幾座小小的、已經廢棄的捕魚棚,走過了一棵倒在河邊、半截浸泡在水中的老柳樹。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保持著一種均勻而平穩的節奏,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
當夕陽將整條河染成一片流動的熔金時,她在一座小小的、幾乎要被荒草淹沒的碼頭前停下了腳步。碼頭用舊木頭搭成,已經有些腐朽,但看起來還能使用。一條舊木船正系在碼頭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船上沒有人,但船頭的纜繩系得很仔細,打著一個結實的結。
她在碼頭上站了片刻,望著河對岸那片在夕陽中泛著金紅色光澤的土地,以及更遠處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山巒輪廓,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蹲下身,解開纜繩,跳上那條舊木船,拿起船底的竹篙,撐著船,緩緩地,渡過了那條在夕陽中靜靜流淌的河流。
船到對岸,她將船繫好,跳上碼頭。碼頭後面,是一條在暮色中延伸向遠方的土路。她在路口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在夕陽中泛著金紅色光澤的河流,以及河對岸那片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土地。然後她轉過身,沿著那條土路,繼續向前走去。暮色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她的身影,融入了這片秋日黃昏的、安靜而遼闊的光影之中。她在暮色中走了一陣,前方的土路漸漸變得開闊起來。遠處,幾點燈火在漸濃的夜色中亮起,勾勒出一座小鎮的輪廓。她加快了腳步,向著那片燈火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座比她想象中更小的鎮子,只有二三十戶人家,一條短短的街道貫穿南北。街兩旁的大多數人家已經關了門,只有街尾一家門口掛著舊燈籠的小麵館還亮著燈,透出昏黃而溫暖的光芒。她在麵館門口停下腳步,透過半掩的門扉,可以看到店內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櫃檯後,低著頭,就著油燈的光亮縫補一件舊衣裳。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門走了進去。那老婦人抬起頭,看到她風塵僕僕的模樣,放下手中的針線,笑著招呼道:“姑娘,吃點什麼?還有熱乎的麵條。”凌清墨在靠窗的一張木桌旁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麵,加一個荷包蛋。老婦人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便端著一隻大碗走了出來,碗中熱氣騰騰,清亮的麵湯中臥著一綹細細的麵條,邊緣整齊地臥著一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簡簡單單,卻在這秋夜的涼意中顯得格外妥帖。
她低頭吃著面,感受著那股溫熱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秋夜的涼意和連日趕路的疲憊。她吃得認真而專注,將碗中的麵條和湯汁吃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片蔥花也沒有剩下。她放下筷子,付了錢,向老婦人打聽了一家最近的客棧。
老婦人告訴她,鎮上沒有客棧,但若是她不嫌棄,可以在後院一間空置的雜物房中湊合一晚,雖然簡陋了些,但好歹能遮風擋雨,也比露宿野外強。凌清墨謝過她的好意,跟著她穿過廚房,來到後院一間堆放農具和雜物的房間。老婦人幫她收拾出一塊乾淨的地方,鋪上一張草蓆和一床乾淨的棉被,又在窗臺上點了一截蠟燭,便掩上門,自去歇息了。
凌清墨在草蓆上坐下,環顧了一圈這間堆滿農具和雜物的房間。燭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那些犁耙、鐮刀和籮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昏黃的光線中,彷佛一個個沉默的、守護著這座小院的古老精靈。她坐了一會兒,吹熄了蠟燭,在黑暗中躺下,聽著窗外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蟲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漸漸地,沉入了安穩的夢鄉。她在晨光中醒來,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門縫的縫隙,在堆滿農具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金色條紋。她起身收拾好行囊,將草蓆和棉被疊放整齊,推開房門,走到院中。清晨的空氣清冽而溼潤,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那位老婦人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中忙碌,看到她走出房間,便招呼她過去吃早飯。
早飯很簡單,一碗熱粥,一碟醃蘿蔔,一個煮雞蛋。她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吃完了這頓簡單而溫暖的早飯。放下碗筷時,她向那位老婦人道了謝,又問清了前方的路況,便背起行囊,告別了這座小小的院落,沿著那條在晨光中延伸向遠方的土路,繼續向前走去。
她走了一陣,晨光漸漸明亮,將路邊的田野和樹林染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腰間那兩枚玉佩——一枚是母親系的青玉平安扣,一枚是她在山崖上留下的那枚柳葉玉佩的孿生兄弟——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走出一段距離後,彷彿想起了什麼,放慢了腳步,然後緩緩地,開口哼起了那首漁歌的旋律。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田野上,被風一吹,便散開了,彷佛溶入了那片在晨光中泛著金色光澤的稻田,溶入了那些在路邊搖曳的野花和狗尾巴草,溶入了這個秋日清晨的、安靜而悠遠的光影之中。
她沒有回頭。前方的路,在晨光中,正緩緩地展開。她在晨光中走了一陣,前方的路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用竹竿和舊布搭成的茶棚。茶棚下襬著幾張簡陋的木桌和條凳,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坐在灶前燒水,看到有客人走來,便站起身,熱情地招呼道:“姑娘,歇歇腳吧,有剛沏好的熱茶,還有新鮮出鍋的豆腐腦,熱乎著呢!”
她在茶棚前停下腳步,猶豫了片刻,然後在靠路邊的一張條凳上坐了下來,要了一碗鹹豆腐腦。老漢應了一聲,利落地舀了一碗嫩白的豆腐腦,澆上醬油、醋、辣椒油,撒上榨菜末、蝦皮和香菜,端到她面前。豆腐腦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在秋日清晨的涼意中顯得格外誘人。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豆腐腦滑嫩爽口,配料鹹香適中,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晨間的寒意。
她低頭吃著那碗豆腐腦,吃得認真而專注。茶棚外,晨光漸亮,將田野和遠處的村莊染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幾隻麻雀在茶棚外的空地上跳躍啄食,嘰嘰喳喳地叫著,彷彿在討論著什麼要緊的事情。她吃完那碗豆腐腦,放下碗,付了錢,向那老漢道了聲謝,然後站起身,背起行囊,繼續沿著那條在晨光中延伸向遠方的土路,向前走去。她沿著那條土路繼續前行,走過了幾座小小的村莊,穿過了一片片收割後的稻田和已經開始泛黃的草地。日頭漸漸升高,將路面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泥土和稻草的氣息。她在午後來到了一座三岔路口,路口立著一塊已經有些風化剝蝕的石碑,碑上刻著三個模糊的字跡,勉強可以辨認出左右兩條路各自通往的方向。
她在石碑前停下腳步,望著那兩條在午後的陽光下延伸向遠方的路,沉默了片刻。左邊的路通往一座叫柳河鎮的地方,右邊的路則通往一片標註為“荒石崗”的區域,再無更多說明。她沒有急於做出選擇,只是先在石碑旁的一塊陰涼處坐了下來,解下水囊喝了幾口水,又取出那枚木鶴印章,在午後的陽光中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好印章,站起身。
她選擇了左邊那條通往柳河鎮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