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隨著人流,穿過那座寬闊的石橋,走進了雍州城的東門。城門洞高大深邃,足有數丈之深,走在其中,腳步聲在青磚牆壁間來回碰撞,形成一種低沉而悠遠的迴響。穿過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一條筆直寬闊的大街在眼前鋪展開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五顏六色,在秋風中招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車馬川流不息,叫賣聲、談笑聲、牲口的嘶鳴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轔轔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首屬於這座西北雄城的、磅礴而喧鬧的交響樂。
她在街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這條繁華的長街,感受著這座城池撲面而來的、旺盛的生命力。她在芙蓉城時已經覺得那座城池頗為繁華,但與眼前的雍州城相比,芙蓉城便顯得有些小家碧玉了。雍州城的街道更加寬闊,建築更加高大,往來的行人中不僅有漢人,還有不少穿著異域服飾、牽著駱駝或驢騾的胡商,空氣中除了食物的香氣和市井的喧囂,還隱隱夾雜著一絲來自遠方的、陌生的香料和皮革的味道。
她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看起來頗為乾淨整潔的客棧前停下了腳步。客棧門面不小,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書“四海客棧”四個大字,字跡遒勁有力。她推門走了進去,櫃檯後一個身材圓潤的中年掌櫃正撥弄著算盤,看到有客人進門,立刻堆起滿臉笑容,熱情地招呼道:“姑娘,住店嗎?咱們四海客棧可是雍州城裡數一數二的客棧,房間寬敞乾淨,伙食也是一等一的好!”她點了點頭,要了一間普通的單間,付了房錢,接過掌櫃遞來的銅鑰匙,上樓安頓好了行李,然後走下樓,打算在城中四處走走,見識一下這座西北雄城的風貌。她在四海客棧安頓好行囊,略作休整,便推門走下了樓。她向那圓臉掌櫃打聽了幾句城中的情況,得知雍州城最熱鬧的去處便是城西的市集,那裡不僅匯聚了四面八方的商賈貨物,還有許多來自西域的奇珍異玩,每逢開市之日,更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今日雖然不是大集之日,但平日裡也十分興旺,值得一逛。
她謝過掌櫃,走出客棧,沿著主街向西而行。越往西走,街道兩旁的店鋪越是密集,人也越多。空氣中混雜著烤餅的麥香、燉肉的醬香、藥材的苦澀氣息,以及一種她從未聞過的、帶著辛辣和油脂味道的異域香料氣息。她在一個賣胡餅的攤位前停下腳步,買了一個剛出爐的胡餅。餅身烤得金黃酥脆,表面撒滿了芝麻和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咬一口,外皮酥脆掉渣,內裡柔軟 layered,帶著一股濃郁的、混合著油脂和香料的味道,與她以往吃過的任何麵食都截然不同。她一邊走一邊吃著那個熱乎乎的胡餅,感受著這種陌生的風味在舌尖上綻放,眼中帶著一絲新奇的神色。
她穿過幾條街巷,眼前驟然開闊——一片巨大的廣場出現在她面前,廣場上搭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和帳篷,人群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這便是雍州城的西市了。她在市集的邊緣站了片刻,望著這片人聲鼎沸、貨物琳琅滿目的熱鬧景象,然後邁步走了進去,匯入那湧動的人潮之中。她在西市中漫無目的地逛了大半個時辰。市集比她想象中更大,貨物也更加龐雜。除了常見的布匹、糧食、鐵器和日用百貨,還有許多她從沒見過的東西——產自西域的琉璃器皿,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用羊皮鞣製的精美鞍具,上面鐫刻著繁複而陌生的花紋;一串串風乾的、顏色鮮豔的不知名果實,散發著辛辣而甘甜的異香。她在一個賣舊書的攤位前停下腳步,隨手翻了翻那些泛黃的書頁,大多是些地方誌和遊記,還有幾本手抄的志怪小說,字跡潦草,但頗有趣味。她翻看了幾頁,沒有買,又放下,繼續往前走。
走到市集深處,人群稍微稀疏了一些。她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孤零零的小攤,與周圍那些熱鬧的攤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攤主是一個穿著舊羊皮襖的老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正閉著眼睛坐在攤後打盹。攤上擺的東西也很少——幾塊顏色黯淡的石頭,幾根打磨過的獸骨,以及一面巴掌大小的、看起來十分古舊的銅鏡。銅鏡的表面已經氧化發烏,隱約可以看到背面刻著一些模糊的花紋。
她在那個小攤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面銅鏡上,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拿起那面銅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那些模糊的花紋,又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鏡面。鏡面冰涼,觸手光滑,雖然年代久遠,但質地依然細膩。她正端詳間,那個打盹的老人忽然睜開了眼睛,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開口說道:“姑娘,那面鏡子,與你有緣。”凌清墨握著那面銅鏡,目光從鏡面移到那老人的臉上。老人的眼神平靜而深邃,彷彿藏著某種她看不透的東西。她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老人家,這面鏡子,有何特別之處?”
那老人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她握著銅鏡的手:“姑娘握鏡之時,可曾感到一絲涼意?”
凌清墨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銅鏡,確實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涼意,從鏡面滲入她的指尖,但那涼意並不刺骨,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心神寧靜的感覺。她點了點頭。
老人見狀,笑意更深了一些,卻只是搖了搖頭,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又陷入了沉睡,口中緩緩吐出幾個字:“有緣之物,不必多問。若姑娘喜歡,十文錢拿去便是。”
凌清墨看著手中的銅鏡,又看了看那已經閉上雙眼、彷彿再次入定的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十文錢,輕輕放在攤上,將那面銅鏡收入懷中,對著老人微微頷首,道了聲謝,然後轉身離開了那個不起眼的小攤。她走出幾步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那個攤位連同那位穿著舊羊皮襖的老人,竟然憑空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後伸手按了按懷中的那面銅鏡,感受到那若有若無的涼意,確認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這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在市集中逛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