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謝過驛丞，不敢再多耽擱，沿著官道加快腳步向西趕去。午後的陽光炙烤著大地，路面上的沙土被曬得滾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那股熱度透過鞋底傳上來。路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農田和村莊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覆蓋著駱駝刺和芨芨草的荒漠戈壁，以及遠處那些在熱浪中微微扭曲變形的、光禿禿的土黃色山丘。
她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開始偏西，將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越來越長。前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兩座高高的土塔輪廓，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金紅色的光芒，如同兩柄插入大地的巨劍，守護著這片荒涼土地上的最後一片綠洲。她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終於在暮色降臨之前，趕到了那座名叫雙塔鎮的小鎮。
鎮子不大，依著一條几乎乾涸的河床而建，房屋多為土坯砌成，低矮而敦實，在暮色中泛著土黃色的溫暖光澤。鎮口果然立著兩座古老的土塔，約有數丈之高，塔身已經有些風化剝蝕，但依然堅固地矗立著，彷彿是這座小鎮的守護神。她穿過那兩座土塔，走進鎮中，找到了一家門口掛著舊布幌的小客棧，要了一間房，安頓了下來。她在雙塔鎮歇了一夜。次日清晨，她在窗外呼嘯的風聲中醒來。那風聲與她在中原聽到的截然不同，更加粗獷，更加凜冽，帶著一種彷彿能穿透骨髓的寒意，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她起身洗漱，收拾好行囊，將那枚木鶴印章和那面銅鏡仔細收好，貼著心口的位置，然後推開房門，走下了樓梯。
客棧的前堂，一個裹著舊羊皮襖的駝背老漢正蹲在灶前燒水，看到凌清墨下來，他抬起頭，用一雙渾濁而銳利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番，然後用沙啞的嗓音說道：“姑娘，今日風大，路上怕是不太好走。”
凌清墨點了點頭，向老漢要了一碗熱粥和兩塊胡餅，坐在桌邊慢慢地吃了下去。熱粥下肚，驅散了清晨的寒意，讓她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她吃完早飯，付了飯錢，又向老漢買了一個裝滿水的羊皮水囊和一小袋炒麵，塞進行囊中，然後背起行囊，走出了客棧。
清晨的雙塔鎮，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風沙之中。那兩座古老的土塔在風沙中若隱若現，如同兩個沉默的巨人，守望著這片荒涼的土地。她站在鎮口，迎著那股夾雜著沙粒的凜冽晨風，眯起眼睛，望了望前方那條在風沙中延伸向遠方的、模糊不清的道路，然後低下頭，緊了緊衣領和行囊的繫帶，邁開腳步，走進了那片呼嘯的風沙之中，繼續向西而去。她頂著風沙，沿著那條在戈壁灘上蜿蜒延伸的官道，一步步向西走去。風很大，裹挾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她不得不眯起眼睛，低著頭，用衣袖掩住口鼻，才能勉強看清前方的路。腳下的路面覆蓋著一層鬆軟的沙土，踩上去有些陷腳，走起來比平時費力許多。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一步一個腳印，在身後留下一串長長的、深淺不一的足跡，卻又很快被風沙抹平，彷彿從未有人走過一般。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風力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猛。天地之間一片蒼茫，灰黃色的沙塵遮天蔽日，將太陽也遮蔽成一個模糊的、慘白的影子。她在一處背風的土丘後停下腳步，蹲下身，解下水囊喝了幾口水，又抓了一把炒麵塞進口中，混著水嚥了下去，簡單地補充了一下體力。她靠著土丘坐了片刻，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感受著那股乾燥而粗糲的氣息，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繼續頂著風沙，向前走去。
她在風沙中走了一整天。當暮色開始降臨，風勢終於漸漸減弱時，她在一座廢棄的烽燧前停下了腳步。烽燧由黃土夯築而成，在數百年的風沙侵蝕下，稜角早已磨平，只剩下一個敦實的、土黃色的墩臺，孤零零地矗立在蒼茫的戈壁灘上。烽燧的背風面有一個不大的凹坑，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蜷縮其中，躲避夜晚的寒風。她走了過去，在凹坑中坐下，放下行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從行囊中取出水囊喝了幾口水，又吃了兩塊胡餅，然後靠著烽燧冰冷的土壁，望著暮色中那片逐漸顯現出滿天星斗的蒼穹，沉默了很久，才閉上眼睛，在呼嘯的夜風中，沉入了疲憊而淺淡的睡眠之中。翌日清晨，她在烽燧的凹坑中醒來。風已經停了，天地間一片沉寂。一縷淡金色的晨光從東方地平線上蔓延開來，將整片戈壁染上一層溫柔的光輝。她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抖落了衣袍上沾附的一層細沙，然後站起身，走出烽燧的陰影，站在晨光中，望著眼前這片在朝陽下甦醒的蒼茫大地。
昨日的風沙彷彿是一場遙遠的夢境。此刻的戈壁安靜得出奇，只有偶爾一陣微風拂過，捲起幾縷細細的沙塵，在低窪處打著旋兒。天空澄澈如洗，藍得近乎透明，與遠處那道連綿起伏的、土黃色的山脊線形成了鮮明而壯闊的對比。她站在烽燧旁，默默地看了很久，然後取出水囊，喝了幾口水，又吃了幾塊炒麵，簡單地填飽了肚子，然後收拾好行囊，繼續沿著那條在晨光中清晰可見的官道，向西走去。
她走了一整個上午。日頭漸漸升高，將戈壁灘上的沙礫曬得滾燙。她沿著官道翻過幾道低緩的土梁，在正午時分，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抹令人振奮的綠色——一片小小的綠洲，如同鑲嵌在這片蒼茫戈壁上的一顆翡翠。綠洲中有幾棵胡楊樹，金黃的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樹下一汪清澈的水潭，倒映著藍天和金黃的樹影。她在綠洲邊停下腳步，在水潭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涼的潭水洗了洗臉，又灌滿了水囊，然後在一棵胡楊樹下坐了下來，靠著粗糙的樹幹，在樹蔭中歇息了片刻，感受著這片綠洲帶來的、難得的清涼與安寧，然後站起身，繼續趕路。她要在天黑之前，趕到下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