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裂隙中退出時,天色已經近黃昏。夕陽將整片崖壁染成一片濃烈的赭紅色,那些密密麻麻的窟洞在斜陽的照射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陰影層次,如同一張巨大的、佈滿了空洞的臉龐,沉默地凝視著西方那片正在燃燒的天空。凌清墨站在崖壁下,仰頭望著那些被夕陽染紅的窟洞,沉默了片刻,然後收回目光,在崖壁下找了一處背風的位置,放下了行囊。
李奕辰沒有急著安頓。他沿著崖腳走了一段距離,在一處坍塌的佛塔廢墟前停下腳步,蹲下身,在碎石堆中翻找了一陣,找出幾塊相對完整的青磚和一片殘破的瓦當。他將瓦當上的泥土擦去,藉著夕陽的餘暉看了看瓦當上的紋飾——那是一朵線條簡潔的蓮花,花瓣舒展,蓮心處刻著一個她看不懂的符號。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將瓦當遞給凌清墨:“這是唐代的瓦當,從工藝和紋飾來看,這座佛寺的建造年代應該不晚於盛唐時期。”
凌清墨接過瓦當,指尖輕輕撫過那朵蓮花的線條。蓮花紋飾雖然簡潔,但線條流暢而有力,即使經過了上千年的風雨侵蝕,依然能看出當年工匠精湛的技藝。她將瓦當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便將瓦當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後在背風處鋪好羊毛毯子,坐了下來。
夜色很快籠罩了大地。戈壁的夜晚來得很快,太陽沉入地平線後不到半個時辰,天便徹底黑了下來。一輪彎月從崖壁後方升起,將崖壁和下方的礫石灘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銀白色月光之中。李奕辰在距她不遠的地方坐下,背靠著一塊從崖壁上滾落的大石,沒有生火,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月光下,彷彿與這片荒蕪的戈壁融為一體。
凌清墨從行囊中取出那隻油布包,解開層層包裹,露出那塊黑色的石片。在月光下,石片表面的符號和紋路顯得更加清晰,那些細密的線條在銀白色的月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彷彿在吸收月光中的某種能量。她將石片託在掌心中,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的脈動,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後用油布重新包好,收入行囊中。她靠著崖壁,閉上眼睛,在月光和夜風中,漸漸地,沉入了睡眠。
她夢到了星羅海。這一次,夢境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她看到自己站在一艘小船的船頭,船下是黑色的海水,海面上漂浮著無數點星光,如同一面被打碎的星空鏡面。船在無聲地前行,穿過那些漂浮的星光,向著海域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沉沒古城駛去。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呼喚她,那個聲音很輕,很遙遠,像是從海底深處傳來的,又像是從她自己心底發出的——那個聲音在叫她:“清墨……清墨……”
她在夢中猛然回頭,看到船尾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個身影穿著一件舊青衫,身形清瘦,面容在星光和夜色中模糊不清,但她知道那是誰。她張開嘴,想要喊出那個稱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那個身影只是靜靜地站在船尾,看著她,目光溫和而遙遠,然後漸漸地,隨著船隻的前行,化作一片淡淡的墨色霧氣,消散在了星羅海的黑夜之中。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心臟在胸腔中急促地跳動,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月光依舊清冷,戈壁依舊寂靜,李奕辰依然坐在那塊大石旁,保持著與她入睡前幾乎相同的姿勢。她坐在羊毛毯子上,喘息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躺了回去,望著頭頂那片綴滿星辰的夜空,很久都沒有再閤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