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南嶺舊道的碎石,顛簸中慕清綰始終將謝明昭的手按在自己腕間。鳳冠碎片仍有一絲微溫,像殘燭最後的火苗,在她皮膚下微微震顫。白芷靠在車壁,右臂刺青已褪成灰褐色,指尖卻死死攥著那本《毒經》殘卷。
天快亮時,他們抵達一處隱於藤蔓後的山洞。洞口窄小,內裡卻深闊,石壁上刻著幾行南疆古文,已被苔痕掩去大半。白芷用銀針刮開溼泥,露出一個梅花印記——是她幼時逃難時留下的記號。
老者被抬上石榻時已無呼吸起伏,頸後蟲卵裂開細縫,黑膿緩緩滲出,滴落在石面上發出腐蝕的輕響。慕清綰蹲下身,以布巾裹住手指探其脈門,觸到的只是一片死寂般的停滯。
“屍蠱要破體了。”白芷翻檢藥匣,取出一尊青銅小爐置於石臺,又從懷中掏出三味乾枯草藥投入其中,“若不壓制,半個時辰內他會化為活屍,引來母蠱感應。”
慕清綰盯著爐中藥渣:“有解法?”
“有。”白芷聲音冷得像洞中寒氣,“需醫蠱傳人之血引動符陣,啟用‘逆命回魂’之術。”
她掀開袖口,右臂上的梅花刺青正一點點失去色澤。她抽出匕首,刀鋒抵上腕脈。
“你已經不行了。”慕清綰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重得幾乎捏碎骨頭。
“我不行也得行。”白芷冷笑,“你是執棋者,要破總壇;他是皇帝,要活到登基日。我呢?我娘死了,師父死了,師叔……”她頓了頓,看向石榻上奄奄一息的老者,“他也快死了。總得有人墊在下面。”
慕清綰沒鬆手。她知道這術法的代價——書中批註寫得清楚:“血盡則魂滅”。白芷不是不知道,她是故意不說全。
兩人僵持間,角落傳來一聲布料撕裂的輕響。
謝明昭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他掙扎著坐起,狐裘滑落,露出蒼白如紙的臉。他沒看任何人,只伸手奪過白芷手中的匕首,反手一刀割開掌心。
鮮血如線,直落入青銅爐中。
剎那間,爐內藥液翻湧,由濁轉清,再由清泛紫。一股濃郁霧氣騰起,繚繞成環,竟在空中凝出一道古篆——“解”。
石榻上的老者猛然抽搐,喉間滾出一聲低吼,頸後黑膿停止蔓延,蟲卵裂縫邊緣開始結出灰痂。他的呼吸雖弱,卻終於有了節奏。
慕清綰撲過去按住謝明昭的手,想用布條止血,卻被他輕輕推開。
“別浪費時間。”他的聲音極輕,卻異常清晰,“我能撐。”
她抬頭看他,眼底有什麼劇烈地閃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她轉身走向藥爐,將鳳冠碎片貼於爐壁。碎片接觸紫霧的瞬間,嗡鳴聲起,爐底刻紋逐一亮起,顯現出一幅微型地圖——正是皇陵西側暗渠的結構圖,盡頭標註著一個血色符號:母蠱所在。
白芷倚牆喘息,盯著那團紫霧,忽然低聲說:“原來解法不在血,而在心。”
她指的是術理,還是別的什麼,沒人接話。
謝明昭靠著石壁緩緩滑坐下去,掌心血流不止,浸透衣襬,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紅。龍紋玉佩掛在他腰間,毫無光澤,連一絲餘溫都不再散發。
慕清綰蹲在他身旁,將他的手塞進自己懷裡取暖。她的左腕仍在滲血,布條早已溼透,但她顧不上換。
白芷掙扎著爬起,用銀針蘸取爐中紫液,在老者七處穴道依次點刺。每刺一針,便有一縷黑氣自其皮膚下竄出,被紫霧吞噬。片刻後,老者眼皮微動,喉嚨裡發出含糊音節。
“他說什麼?”慕清綰問。
“玄水……歸墟……鑰匙在骨灰罈中……”白芷側耳傾聽,聲音發緊,“長公主要用雙生皇子獻祭,開啟崑崙秘門。”
話音未落,謝明昭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血噴在胸前衣料上,迅速擴散成一片暗斑。
“不能再耗了。”慕清綰咬牙,“我們必須趕在戌時三刻前進入秘境。”
白芷點頭,正欲收針,卻見老者猛地睜眼,瞳孔全黑,口中吐出最後一句:“執棋者……不可入陣……否則……萬魂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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