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出青白,馬車碾過城門外的碎石路,車身輕晃。慕清綰坐在車廂內,閉著眼,左手貼在左臂內側,鳳冠殘片緊貼肌膚,溫潤微熱。寒梅坐在對面,黑袍裹身,手按在膝上短刀的柄端。
車輪聲持續不斷,從官道轉入小路後,顛簸更甚。她沒有睜眼,但呼吸比先前沉了幾分。氣運共鳴還在運轉,東南方向的波動越來越亂,像水底翻起渾濁泥沙,壓得人胸口發悶。
半日後,馬車行至一處岔道。前方一輛貨郎車慢悠悠停住,車伕摘下草帽扇風,從車底抽出一封信,塞進他們車窗縫隙。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寒梅接過信,展開只看了一眼,立刻用火摺子點燃。紙頁燒到一半,她將灰燼倒入隨身水囊,擰緊塞子。整個過程沒有說話。
“誰死了?”慕清綰睜開眼。
“一個知縣。”寒梅聲音低,“七品官,姓陳。十年任上沒換過衙門,百姓稱他活菩薩。今早去衙門的路上被人割喉,屍首掛在城門,胸口插了把匕首,柄上刻著‘商洛’二字。”
慕清綰沒動。她伸手摸向左臂,指尖觸到鳳冠殘片的邊緣。意識沉入內識,破妄溯源之力緩緩展開。
眼前浮現出一條細弱的光絲,從江南某處延伸出來,原本穩定跳動,如同夜裡的油燈。此刻那光絲劇烈抖動了一下,斷了。
她知道那是誰的命脈。
不是大人物,不是重臣,也不是握兵權的將領。只是一個不肯低頭的小官,一個會在災年開倉放糧、在賬本里多寫一筆實數的人。
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這種時候。
但她明白對方為何要殺他。
殺貪官,百姓拍手稱快;殺清官,百姓心寒。前者是除害,後者是毀信。朝廷若查不出兇手,民間就會覺得官府護不住好人。若查出來了,也只是收殮一具屍體,換不來活人回來。
這不是殺人,是誅心。
她放下手,靠在車廂板壁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呼吸變得更深。
“刺客用的是西域短刃。”寒梅低聲說,“出手位置在左側頸動脈,一刀致命。沒有多餘動作,像是專門練過的。風行驛查了痕跡,手法接近幽冥莊。”
慕清綰點頭。
幽冥莊不是獨立勢力,是幽冥道培養的殺手支脈。他們不接尋常生意,只殺特定目標。而這次的目標,顯然不只是一個七品知縣。
他們是衝著民心來的。
她想起昨夜離開京城前最後看的那張輿圖。紅線連著臨波鎮、銅陵渡、太湖碼頭,最終指向靖安王的荒園。那時她以為敵人圖的是錢、是漕運、是鹽政控制權。
現在她明白了。
他們圖的是亂。
劫官銀是為了讓百姓怕朝廷管不了錢;抬米價是為了逼百姓搶購;如今殺清官,是要讓百姓信不過官。
三步走下來,江南還沒崩,人心先塌了。
“不能再慢了。”她說。
寒梅看了她一眼:“你已經兩天沒閤眼。再這麼趕,身體撐不住。”
“我知道。”她搖頭,“但他們選這個時候動手,就是算準我還在路上。等我到了,他們就不能再隨意殺人立威。我要讓他們知道,有人會來查。”
她說完,解開左臂布巾,將鳳冠殘片重新包好,一層層纏回原位。布條繞過手臂,打結時用力勒緊,像是給自己上了一道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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