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慕清綰就坐在茶棚角落。
她面前攤著一張舊紙,上面記的是廬州三日內的糧價變動。筆跡潦草,是風行驛的人連夜抄來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米鋪告罄”四個字上停住。
寒梅的人昨日回報,靖安王的車隊已入江南境。他沒走官道直衝蘇州,反而先去了廬州西邊的小縣,開倉放糧,殺了兩個衙役,說是勾結匪寇。百姓跪著磕頭,稱他青天。
慕清綰把紙摺好,塞進袖中。
她起身走出去,外面雨還沒停。街上多了幾隊穿灰袍的兵,是靖安王的親衛。他們站在路口查路引,動作不重,但人人都怕。
她低頭走過,沒人認出她是雲娘——一個跟著藥堂走村的女醫助。
到了城南老宅,秋棠佈下的聯絡點,她脫下溼衣,換上粗布裙。桌上擺著三份新報:一是靖安王在廬州設宴,請了七位鄉紳;二是他提了“民生十策”,已有文人寫詩稱頌;三是蘇州府學山長答應與他會面,共議新政。
慕清綰看完,吹滅燈。
她知道不能再等。靖安王每一步都踩在民心最軟的地方。他不是來平亂的,他是來收地盤的。
當晚,她寫了三條令。第一條,讓風行驛的人混進茶樓酒肆,只說一句話:“王爺來得巧,商洛會劫銀那天,他正好啟程。”第二條,派兩個老探去被賑災的村子,問清楚到底有沒有賊。第三條,封存所有關於“腐心蛾”的線索,不準再提,等她親自查證。
三天後,訊息回來了。
第一個村,沒人見過賊。第二個村,說官兵來了才燒了幾間屋。第三個村更直接,有戶人家說,自己家的牛是王府親衛牽走的,到現在沒還。
她讓人把這些話錄下來,用暗語寫成密信,交給一位退隱的老秀才。那人曾因直言被貶,恨極了表面功夫。他看了信,當夜就寫了《江南見聞錄》,悄悄傳給幾個書院的朋友。
同時,她調出十年前的舊檔。靖安王現在說的“減賦三年”,是他父親當年上書的內容,一字不差。只是那時皇帝不信,壓了下來。如今翻出來,就成了他的仁政。
她把原奏抄了三份,匿名寄給三位御史。附言只有一句:“昔年諫而不納,今何以復倡?恐非為民,乃為名也。”
風開始變了。
第五日,江東文報登了一篇文章,說賢王之策“似曾相識”。雖沒點名,但誰都懂。接著有士子議論,說賑災名單上有幾家是豪強,根本不算窮。
靖安王立刻反應。
他下令徹查冒領賑銀者,抓了十幾人,當眾杖斃三個。說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百姓嚇住了,沒人再敢多嘴。
他還加派親衛,封鎖城門,盤查所有外來人。風行驛有兩個探子被抓,一個被打斷腿,一個消失。
慕清綰立刻收網。
她撤掉所有明線,只留七個死忠,改用燈語傳信。每晚一盞油燈在窗臺亮起,亮一下是平安,兩下是有情,三下是危險。藥櫃第三格放著空瓶,就是安全屋轉移。
她自己不再進城。
帶著寒梅留下的追蹤圖,去了眠龍坳。
那裡是前朝礦場,荒了十幾年。她一路走,鳳冠殘片一直在發燙。到了廢棄礦洞口,她停下。
泥土鬆動過。
她蹲下用手挖,不到半尺,摸到一塊鐵皮。擦乾淨,上面刻著符文,和松煙渡發現的一樣。是前朝匠作監的標記,專用於封存禁物。
她繼續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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